周秉昆把旅行箱往铺底下一塞:“追。这学期不光追,还得整点东西出来。”
他说整就整。
上课之外的时间全泡在图书馆和实验室里。
机械系有门课叫“材料学基础”,教课的是个姓吴的讲师,讲木材性能的时候周秉昆听得格外上心——他木材厂干了小半年搬运,什么木头什么脾气他手摸一把就知道,吴讲师讲理论他脑子里自动对号入座。
上到复合材料那一章,吴讲师提了一嘴“木质复合材料是未来方向,国外已经有成熟应用”。
周秉昆下了课追着吴讲师问了半钟头,问得吴讲师直推眼镜:“你这同学挺能钻啊。”
周秉昆回去翻了三天资料,又给马厂长写了封信问厂里原木锯切和边角料利用的实际情况。
马厂长回信写得挺详细,还附了厂里近三年的出材率数据。
周秉昆把数据翻来覆去算了好几遍,又在实验室拿边角料做了几组小样测试。
折腾了快两个月,一份报告攒出来了。
厚厚一沓,封面上写着《木质复合材料在中小型木材加工企业中的应用试验及效益分析》。
他把报告从头到尾改了三遍,数据核了两遍,最后拿工整的字誊抄了一份,揣着去找系主任。
系主任姓李,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戴副黑框眼镜,平时不苟言笑,学生背地里管他叫“李铁面”。
周秉昆敲门进去的时候李教授正批材料,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李教授,我写了份报告想请您看看。”
“什么报告?”
“关于木质复合材料应用试验的。我在木材厂干过,对原木加工和边角料利用有点想法,暑假前托厂里寄了数据过来,在实验室做了几组小样测试——”
李教授把笔搁下,伸手:“拿来我看看。”
周秉昆把报告双手递过去。
李教授接过来翻了翻,第一页看了两眼,翻到第二页,又翻回去重看了一遍第一页。
然后他坐直了身子,把报告摊在桌面上,一页一页往下看。
周秉昆站在旁边,手垂在裤缝边上,大气不敢出。
李教授看了整整二十分钟。
看到中间还拿笔在边上批了几行字,翻到数据表那页停了停,抬头问了句:“这组数据是你实测的?”
“是。在实验室拿边角料做的测试,每组做了三次取平均值。”
“厂里的出材率数据哪来的?”
“我原来那个木材厂马厂长给寄的。我在那儿干过搬运,跟厂长熟。”
李教授“嗯”了一声,接着往下看。
翻到最后一页看完结论,他把报告合上,摘下眼镜拿手绢擦了擦,重新戴上。
“你这个思路挺有意思。”李教授拿手指头敲了敲报告封面,“把木质复合材料和中小型企业的边角料利用结合起来,不搞高精尖,就解决实际问题。生产效率提高百分之三十五,成本降低百分之二十——这数据要是站得住脚,确实有推广价值。”
“站得住。厂里按我这个思路试了一条线,跑了俩月,数据是实打实的。”
李教授看了他一眼:“你一个人搞的?”
“实验室吴讲师给了我不少指导。还有我原来厂里几个老师傅,帮着我做小样测试。”
李教授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忽然说:“今年有个全国大学生科技竞赛,各高校选送作品参评。你这个报告要是再打磨打磨,我可以推荐上去。”
周秉昆愣了一下:“竞赛?”
“全国性的。评上了有奖金,对以后分配也有好处。”李教授把报告递还给他,“我建议你申报。但有一点——数据得再核实一遍,引用的文献得补全,格式得按竞赛要求来。我给你一个月时间改,改好了拿给我看。”
周秉昆接过报告,鞠了个躬:“谢谢李教授!”
“别急着谢。改不好我照样打回来。”
“保证改好!”
周秉昆抱着报告从系主任办公室出来,走到走廊拐角才敢咧嘴乐。
他掏出小本子把李教授提的几条修改意见记上,又翻到后头列了个时间表——文献补全三天,数据复核一周,格式调整两天,留出半个月富余。
当天晚上他给家里写了封信——
“娟儿:今儿把报告交给系主任了,李教授说可以推荐参加全国大学生科技竞赛。要是能拿个奖,奖金够给你买台缝纫机了——你不是一直想要台自己的机器吗?等我好消息。”
信寄出去之后他趴在桌上开始改报告。
赵志刚从对面铺上探出脑袋:“周秉昆,你最近咋跟打了鸡血似的?”
“我对象明年考大学,我得给她挣台缝纫机。”
“你对象要缝纫机干啥?”
“她学服装设计的。有了机器能在家练手。”
赵志刚看了他半天,忽然扭头冲孙建平和陈卫东喊了一嗓子:“哥儿几个都听见没?周秉昆要给他对象挣台缝纫机!咱宿舍头一个给对象挣嫁妆的!”
周秉昆拿枕头砸过去:“你小点声!”
李教授牵头之后,事儿就顺了。
周秉昆本来还担心自己一个本科生搞的项目够不着竞赛的门槛,结果李教授把报告往系里一递,系里开了个会,批了二百块专项经费,还指派了吴讲师做指导老师。
吴讲师拍着周秉昆肩膀说:“你小子行啊,我教了这么多年材料学,头一回有学生拿着厂里实测数据来找我。”
周秉昆嘿嘿笑:“吴老师,那数据是我蹲实验室磨了俩月磨出来的。”
“磨得好。你再磨一个月,把文献综述和对比实验补齐,这项目能往上冲一冲。”
接下来一个月周秉昆跟疯了似的。白天上课,下午泡实验室,晚上趴宿舍桌上整理材料。
陈卫东说他“走火入魔”了,赵志刚说他“比考大学那会儿还用功”,孙建平默默给他桌上搁了包奶粉:“补补脑子。”
周秉昆把文献综述写了八千字,对比实验做了六组,数据表重新核了三遍。
报告定稿那天他拿给李教授看,李教授翻了一遍,摘了眼镜:“行。报上去了。”
报上去之后等了俩礼拜,消息下来了——项目入选全国大学生科技创新大赛终评,要去上海答辩。
周秉昆拿着通知回宿舍,赵志刚第一个蹦起来:“上海!你去上海答辩?那地方我听说有卖大白兔奶糖的!”
“你关注点能不能正常点?”
“咋不正常了?你答辩完了带两斤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