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如玉又昏过去了。
娇娇握着他的手握了很久,才松开,那只手是凉的,可还有一点温度,像一盏快灭的灯,还在撑着。
花弄影搭了搭他的脉,摇了摇头。
“毒还在,可松了一线,就有机会。”花弄影说。
娇娇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大殿中间,看着宫灵。
“宫灵。你说你守了冰宫三百年。那三百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她说。
宫灵掌着灯,沉默了一下。那半透明的脸在灯光下更白了。
“三百年前。灵族还在。那时候,灵族是这世上最强的族,圣体是这世上最强的人。墟主——那时候还不叫墟主,叫灵渊——是灵族的守护者,是灵族最强的人。”宫灵说。
“他有个女儿,叫灵禾。灵禾也是圣体,和你一样。她很善良,见不得人受苦,见不得人死。那时候,山下有个村子,闹瘟疫,死了很多人。灵禾去了,她要用圣泪救那些人。”
“可天道不让。”
宫灵的声音低了下去。
“圣体本源有规矩,救一个人可以,救一百个就会惊动天道。灵禾救到第三个时天道压下来,本源被锁住,圣泪流不出来了。”
“村子里的人一个一个死了。灵禾跪在村子中间哭了三天三夜,可眼泪流不出来。最后她自己也染了瘟疫,死在了那个村子里。”
大殿里安静了。
殿外的雪粒子打在冰窗上,沙沙地响,一声接着一声。
“灵渊赶到时灵禾已经死了。他抱着女儿尸体在村子里坐了三天三夜,然后站起来说了一句话。”宫灵说。
“他说,这天道,不要也罢。”
娇娇攥紧了拳头。
“从那天起,灵渊就变了。他不再是灵族的守护者,他成了墟主。他带着一群跟他一样恨天道的人,出了灵族,去了天外,建了墟天。”宫灵说。
“他等了三百年,等一个能改写天道的圣体。三百年前,他带着墟天的人回来了。”
“那天天是黑的,墟天三千黑甲从天上压下来,黑压压的一片。灵族的人拿起刀剑挡在城门口。”
“可挡不住。灵渊太强了,他知道灵族所有阵法和弱点。城破了,灵族的人一个一个倒下去。”
“那时候,你娘还年轻。她是灵族的圣后,那时候你还没出生。那时候,她身边带着的,是洛清寒。”
娇娇愣了一下。
“洛清寒?”她说。
“是。洛清寒是你娘的儿子,是你哥哥。三百年前,他六岁。城破那天,你娘把他塞进了供桌底下,跟他说,别出声,别出来,等娘来找你。”宫灵说。
“洛清寒在供桌底下,藏了三天三夜。他听见外面有人喊,有人哭,有人死。可他没出声。三天后,墟天的人走了,他从供桌底下爬出来,灵族已经没了。”
“他一个人,在废墟里,走了很久。后来他被一个路过的散修捡走了,养大了。他不知道自己是灵族的少主,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娘,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妹妹。直到很多年后,他才知道。”
娇娇没说话,手攥得很紧。
“你娘呢?”她问,“城破那天,我娘怎么样了?”
“你娘没死。”宫灵说,“城破那天,她被灵族的长老送走了。她带着六岁的洛清寒,不能死。她躲了起来,躲了很多年。后来,洛清寒长大了,走了。你娘一个人,在北荒的山里,藏了很多年。”
“十六年前,她遇到了你爹。你爹是个凡人,可他对你娘很好。他们在一起了,然后有了你。”
“你娘知道,墟天一直在找圣体。她知道,你一出生,墟天就会来。所以她做了一个决定——她把你封进了冰窟,用她自己的本源,设了一个保护阵。”
“可她不知道,灵渊一直在盯着她。她设阵的那天,灵渊来了。他没杀她,他改了她的阵。他把保护阵改成了献祭阵。”
“他要你七层圆满,要你本源全开,然后把你的本源抽走,改写天道,救回他女儿。”
“你娘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阵已经改了,她已经做了阵眼。她只能压着,用自己的命,压着那个献祭阵,压了十六年。”
娇娇听完了。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墨无痕的呼吸声,听见蛛丝轻轻颤动的声音。
眼眶热了,可这一轮,她还是哭不出来。
“所以。我娘压了十六年,不是为了让我成神,是为了让我活。”娇娇说,声音很轻,可很稳。
“是。她等的,不是你七层圆满,不是你改写天道。她等的,是你长到能保护自己的那天,是你能自己做选择的那天。”宫灵说。
大师兄拄着断剑,站在旁边,听了很久,眼睛很红,可他没哭。
“灵渊。”大师兄说,声音很哑,“他不是坏人。”
“他不是坏人。他是个可怜人。他守了三百年,等了三百年,恨了三百年。可他做的事,是错的。”宫灵说。
她没说话,看着大殿的顶,又看看冰灯和那些一闪一闪的光。
那张七分像她爹的脸浮上来,眼睛里压着很深的恨,和很累的倦。
她想起他说“你长大了”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点很轻的东西,像一个长辈,在看一个晚辈。
又想起温如玉醒了一线,说“别信他”。
“我不会信他。可我也不会恨他。”娇娇说。
大师兄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断剑在地上轻轻一顿,像在说,我在。
宫灵掌着灯,看着娇娇,半晌。那半透明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很淡的笑。
“少主。你娘要是知道你这么说,她会很高兴的。”宫灵说。
她的手摸了摸怀里的血信,又摸了摸那串糖葫芦。
大殿外面天已经黑了。雪山在月光下很白很静。冰宫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像很多年前灵族还在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