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这一格写妹妹吃饭吗?”
安安趴在招待所的小方桌边,手指沿着纸上的竖线慢慢挪,昭昭坐在他旁边,用半截铅笔在废纸上画圈。
林清浅把纸转过去。
“这一栏写她当时在做什么,吃饭,玩积木,还是看着说话的人,都要写清。”
“为什么要写看没看?”
“她看见嘴动,可能猜到有人在叫她,不能全算耳朵听见。”
安安抬起脸。
“那我站妹妹后面叫。”
“可以偶尔试,不能总拿她做检查。”
林清浅将纸分成五栏,依次写下日期,声源方向,距离,反应和当时状态。
“平时怎么说话还怎么说,碰上她没听见时再记,不能故意吓她。”
门外传来两下敲门声。
郭小燕抱着托儿所的活动记录本进来,鞋底在门垫上蹭净泥水。
“我把平时能遇到的情况列了几个,你看看能不能用。”
“先坐。”
林清浅给她让出桌边的位置。
“托儿所最常在哪些时候统一喊孩子?”
“进门洗手,上午喝水,收玩具,吃饭前排队,午睡起来穿鞋。”
郭小燕翻开记录本。
“屋里安静时好办,吃饭和收玩具最乱,几个孩子一说话,老师得喊两遍。”
“正好记录安静和嘈杂时的差别。”
林清浅把简表递过去。
“别让昭昭看见你抬手,拍桌和摇铃也少用,她对突发声音会紧张。”
“从哪边叫,离多远,喊几遍,都写吗?”
“第一次的反应最有用,连续喊会让她靠寻找动作来补。”
郭小燕看着五栏表格。
“距离怎么量?托儿所没有尺子一直摆着。”
“按半步,一步,两步记,换个人测试时步子不同,就在名字后面标大概位置。”
“她回头算听见,没回头算没听见?”
“不能只记这两个结果。”
林清浅拿起铅笔,在反应栏下添了几种写法。
“立即转头,停下动作后转头,看别人以后转头,完全没反应,都可以照实写。”
郭小燕照着抄了一遍。
“当时状态记困不困,哭没哭,屋里吵不吵?”
“还要记她有没有专心玩东西。”
“这么填,托儿所一天能记两三次,再多就顾不过来了。”
“两三次够了。”
林清浅把表压在活动本里。
“观察要能长期做,第一天写满一页,后面没人填,反而没用。”
安安拉了拉她的袖子。
“我能站妹妹左边。”
“你愿意提醒妹妹,娘知道。”
林清浅把他抱到身边。
“可你也只有两岁,玩的时候就去玩,不用整天盯着她听没听见。”
“她听不见,别人会抢她东西。”
“老师会看着,娘也会教她保护自己,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安安低头摸了摸桌角。
“我能说第二遍。”
“妹妹没听见时,你可以再说一次。”
林清浅捏了捏他的小手。
“说完就够了,不用替她听所有声音。”
昭昭从纸上抬头。
“哥哥说啥?”
安安走到她左边,把那张画满圈的纸举起来。
“我说,你画的是饼。”
“太阳。”
昭昭听见了,立刻把纸往怀里收。
“是太阳。”
郭小燕看向两人的位置,在第一张表上写下左侧近距离,正常说话,立即回应。
“这一条能记吗?”
“能,注明她当时没有看安安。”
“那我明天带她去托儿所待半个时辰,安安一起去,还是分开?”
“一起去。”
林清浅把两张表分别折好。
“熟悉的人在,她不会把紧张造成的不反应混进来。”
第二天下午,郭小燕送孩子回来时,表上多了三条记录。
“安静屋里,我站左边一步叫她喝水,她转过来了,收玩具时七个孩子一起说话,我在同样位置叫了两次,她都没理。”
“第三次呢?”
“吃饭前排队,我站右边两步叫,她马上看我。”
郭小燕坐到桌边,把当时站位画了个小方框。
“我怕第一天碰巧,今天又试了一次,结果差不多,安静时左边近声能听见,屋里一乱,她常漏掉左边的话。”
林清浅看过记录。
“没有故意提高声音?”
“没有,也没拍她。”
“她漏听以后,你怎么处理?”
“我走到她面前,再把话说一遍。”
郭小燕翻到活动本后一页。
“以前有孩子不应声,老师容易当成贪玩,这回我才看出来,她不是故意不理人。”
安安挨着妹妹坐下。
“小石头叫她,她没听见,他说妹妹坏。”
昭昭低头抠着衣角,没有跟着重复。
林清浅问道:“后来呢?”
“我告诉他,站右边说。”
“你做得对,可下次先叫老师。”
林清浅把昭昭抱到膝上。
“别人说你没听话时,你可以告诉他,再说一遍。”
昭昭抬头看她。
“再说一遍。”
“对,不用猜,也不用怕。”
郭小燕看着表上的两天记录。
“这能证明她左耳坏了吗?”
“不能。”
林清浅指向当时状态一栏。
“只能说明在这些场景里,左侧近声有反应,环境嘈杂时更容易漏听,样本太少,不能当诊断。”
“那交医院有什么用?”
“让医生知道日常表现和门诊初筛是否一致,也能看出变化。”
她另取一张纸,将原表照样画了一份。
“这份交医院,原始记录留在你那里,我家里也留抄件,每次复查只补新内容。”
郭小燕问道:“医院要原件怎么办?”
“需要时可以调看,平时分开存,免得一张纸丢了,前面的观察全靠人回忆。”
“我回托儿所再跟另一个老师说清,不能围着孩子试。”
郭小燕把抄件夹进活动本。
“人多嘴杂,谁见她没回头都来拍一下,这表就白做了。”
林清浅看向昭昭。
“更不能在她面前说耳聋,听损程度还没确定,孩子先学会的往往是大人的判断。”
安安靠近妹妹左边。
“昭昭,吃饼。”
“吃饼。”
昭昭这次应得快,伸手去拿桌上的半块杂粮饼。
林清浅在表格里补上时间和距离,笔尖停在当时状态一栏。
“孩子不是不听话,可能只是世界漏掉了她一边的声音。”
郭小燕抱着活动本离开,才走到院门又折了回来。
她把门关到只留一道缝,脸上的汗被冷风吹得发干。
“林同志,今天有人到托儿所打听记录,还拦着另一个老师说了几句话。”
林清浅放下铅笔。
“说了什么?”
郭小燕抓紧活动本的书脊。
“托儿所里已经有人说,昭昭是被你故意教成耳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