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推来的,先让家属委员会查清交接人。”
苏曼青看完食堂交接条,将它退给罗玉梅。
“医院只记录桶在什么位置,孩子碰过什么,别把食堂也提前写成病因。”
“我明白,桶先守着,食堂那边只问昨晚谁送的。”
罗玉梅拿着交接条离开后,吴秀娥却没有坐回床边。
她把叠好的纸从衣襟内侧取出,放在苏曼青面前。
“苏医生,我还要反映一件事。”
林清浅正在记录小豆的饮水量,听见自己的名字才抬起头。
吴秀娥把纸往前推了推。
“林清浅昨天没有等医生来,就拦着我给孩子喝水,还教我一勺一勺地喂,她没有学历,也不是护士,这算不算自己下医嘱?”
苏曼青看了她片刻。
“这张纸什么时候写的?”
“早上。”
“谁写的?”
“我说,别人帮我写。”
“您认为孩子少量喝水有问题?”
吴秀娥抓紧围巾边。
“冬冬确实没再吐,我也承认照她说的喂有效,可万一出了事,谁负责?”
“您的顾虑可以反映。”
林清浅将观察单挂回床尾。
“纸上写了什么,我能看吗?”
“我写的是她擅自改变家属喂水方式,没有医生在场,也没有正式医嘱。”
苏曼青翻到最后一行。
“还写了要求医院停止她接触患者。”
“她是试用人员,出了问题还不是医院担着?”
“医院会核查。”
苏曼青收起反映材料。
“孩子继续观察,您可以在场,林清浅先跟我去院长办公室。”
吴秀娥追问:“那我这算举报成功了吗?”
“举报不是定罪,先查事实。”
顾怀章听完来意,先取过吴秀娥的反映材料,又让人送来三号床昨夜至今的全部记录。
“林同志,昨天六点四十分以前,谁让家属停止大口喂水?”
“我请她先放下搪瓷缸,等带教医生确认喂水方式。”
“你有没有说不许再喝?”
“没有。”
“有没有规定每次一勺,间隔十分钟?”
“没有,具体安排由苏医生当场作出。”
顾怀章看向苏曼青。
“你什么时候到床边?”
“六点四十分以前,陈秋禾报告孩子喝水后反复呕吐,我检查后要求少量多次饮水,并在观察要求上签字。”
“签字在哪里?”
苏曼青翻开医嘱夹旁附页。
“这里,时间六点四十二分。”
顾怀章逐行看完,又将冬冬的观察单和附页对在一起。
“六点四十分,林清浅记录饮水一勺,医嘱签发时间却是六点四十二分。”
吴秀娥立刻说道:“这不就对上了吗,她先让孩子喝了一勺,苏医生后签的。”
林清浅看着两处时间。
“第一勺由吴同志自己舀,苏医生当时在床边,口头说先喂这么多,随后补写观察要求。”
“为什么记录时间早两分钟?”
“墙上挂钟与苏医生手表相差约两分钟,我按病房挂钟记录,苏医生按手表落款。”
顾怀章问:“有谁能证明?”
“吴同志在场。”
苏曼青转向她。
“您还记得第一勺是谁舀的吗?”
吴秀娥抿了抿嘴。
“我舀的。”
“当时我在不在?”
“在。”
“我有没有让您先这么喂?”
“说了。”
“林清浅有没有在我来之前规定一勺?”
“她只说别灌半缸,让我等医生。”
顾怀章拿铅笔在反映材料的两句话下画了线。
“这里写林清浅自行决定每次一勺,十分钟一次,与您刚才说的不一致。”
吴秀娥把纸拿过去看。
“我没说十分钟一次,我只说她拦我喂水。”
“这行是谁添的?”
“帮我写的人说,不把细节写上,医院不会查。”
“您看过全文吗?”
“她念过,我当时急着送饭,只听了前半张。”
顾怀章把材料重新放平。
“反映问题是您的权利,医院不能因为结论对林清浅有利,就不许家属问。”
吴秀娥点头。
“我也没想害她,我就觉得没学历的人不能随便管治病的事。”
“这一点没有错。”
林清浅接过话。
“没有独立处置资格的人,不能独立决定治疗。”
吴秀娥朝她看过去。
“那你还拦我?”
“患者喝水后连续呕吐,我有报告异常和暂缓错误操作的职责,医生到场后,决定如何喂水。”
“要是苏医生没来呢?”
“继续报告,在医生确认前不扩大处置,也不能装作没看见。”
顾怀章敲了敲工作牌背面。
“你牌上的限制只写不得独立诊疗,没有把报告和执行职责写清,家属看不明白。”
“请医院补全。”
林清浅说道。
“正面注明卫生辅助试用,背面写明不得开药,不得单独处置,所有治疗安排必须由医生或护士签发。”
苏曼青问:“只给她一人写?”
“不妥。”
林清浅把观察单转向吴秀娥。
“所有试用和见习人员都该标明身份与权限,谁下医嘱,谁执行,家属可以看记录。”
顾怀章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
“现有见习标识确实不统一,有人穿白大褂不戴牌,有人只写科室,不写身份。”
“那就统一。”
苏曼青说道。
“今天先给林清浅补临时牌,三日内把医院全部见习人员的标识核一遍。”
吴秀娥问:“我举报的事怎么处理?”
“医嘱由苏医生签发,林清浅负责观察和记录,没有发现她独立决定治疗。”
顾怀章指向反映材料。
“医院会出具核查结论,您有权查看,也可以继续提出异议。”
“那这张纸呢?”
“保留。”
“里面有不准确的话,会不会算我诬告?”
苏曼青接过话。
“您把谁说的,谁写的,哪些内容没经过您同意说明白,再签字更正。”
吴秀娥坐到桌边,盯着那两行字。
“我能不能不说是谁写的?”
“可以。”
顾怀章答道。
“医院不能逼您指认,可这份材料里的错误内容必须改正。”
“我愿意改。”
她拿起笔,写到执行医嘱一栏时停了停。
“孩子确实好转,我不能说没好,可我还会盯着她,她一旦自己开药,我照样来反映。”
“应该监督。”
林清浅说道。
“我越过权限,您可以直接找带教医生和院长。”
吴秀娥抬头看她。
“你不让医院处分我?”
“您担心孩子交给没有资格的人,这个担心有依据,错误在材料里多出的内容。”
顾怀章抽出一张空白说明。
“把事情分开写,家属反映不受打压,虚假表述必须更正,代写材料的来源另行核实。”
吴秀娥写完名字,拇指在纸边蹭了半天。
苏曼青问:“代写的人是医院职工吗?”
“不知道。”
“男的还是女的?”
“女的。”
“什么时候找上您?”
“今早去食堂排队领热水,她站在我后头,问冬冬是不是让新来的卫生员耽误了。”
林清浅看向那张举报材料。
“她知道我没有独立诊疗权限?”
“知道得清楚。”
“您原先准备怎么写?”
“我只想问问,你能不能拦家属喂水。”
“她让您加上无证行医和停止接触患者?”
吴秀娥将铅笔放回桌面,纸上留下半截没擦净的字迹。
“有人教我这么写,说只要坐实无证行医,她就得滚出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