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浓度消毒液一瓶,申请科室外科,申请人林清浅,编号外三零一七。”
谭雪琴念到最后,笔尖停在收件章上方,没有落下。
勤务员把旧表往前推了推。
“药房已经按新规办了,编号重复的领单不收,送件人和委托人也要写全。”
“我只是替人送表,委托人没写。”
“那这张单不能进药房。”
“申请的东西没问题,林同志用得上,何必卡一张表?”
秦舒云从药柜后走出来,接过编号登记册,翻到外三零一七那页。
“这个编号上午已经领过普通纱布,领用人是何国庆,送件人是陈秋禾,药房收件时间九点二十分。”
勤务员看着那页纸,嘴里发干。
“也许是编号写错了。”
“旧表上的编号是手写,申请人签名也是手写,表格边缘还有撕口。”秦舒云把单据放回桌面,“错一个数字可以重填,连表格都拿旧的,得说明从哪儿拿来的。”
“我在后勤器材箱上看到的,箱子送到医院,我顺手取下来,没人告诉我该问谁。”
谭雪琴把手收回胸前。
“箱子现在在哪儿?”
“器材室。”
“送来时封绳完整吗?”
勤务员抬头看她,回答慢了一拍。
“我没留意。”
秦舒云拿起药房登记纸。
“你送表之前,谁让你来药房?”
“没人让我来。”
“没人让你来,你怎么知道这张表要送药房?”
“表上写了药名,外科又在医院里,我想着送过来。”
“你平日替外科送过领用单吗?”
“偶尔。”
“旧表什么时候开始不用,你知道吗?”
勤务员捏着帽檐。
“听人说过,今天忙,我没细看。”
谭雪琴将旧表装进透明袋,袋口折了两道。
“药品没出柜,领用单没收件,送件人也没有登记,这三步都停在药房门外。”
勤务员往前挪了一步。
“那我把表拿回去重填。”
“不能拿走。”秦舒云说道,“它已经作为异常单据登记,退单原因写清楚以后,由保卫处封存。”
勤务员的手落回身侧。
“我又没领到药,留这张表做什么?”
林清浅站在门口,听完最后一句才走进来。
“因为你送来的东西不只是一瓶消毒液。”
勤务员回过身。
“林同志,我真不晓得这表有问题。”
“申请物品没有问题,编号也能对应到过去的领用记录,表格却来自旧版,送件人栏空着,委托人栏空着。”林清浅伸手点了点透明袋,“这些缺口同时出现,说明有人在看药房会不会照旧收单。”
“你说有人试药房规矩?”
“我只说这张单在测试流程,至于是谁放进去,先按证据查。”
秦舒云拿出药房退单登记。
“编号重复,旧表,申请人未实际送件,委托关系不明,药品未出柜。”
林清浅看向谭雪琴。
“再写箱号和封绳情况,器材箱从哪儿来,几点到,谁开箱,谁碰过箱面,能问到的都写,问不到就写不详。”
“那外库要不要现在通知?”
勤务员抬起头,手指揪住衣角。
“箱子是冯主任那边送出来的,外库的人每天都送器材,真要一箱箱封存,急诊会断东西。”
秦舒云说道:“没人要把全部外库封住,先确认这一只箱子。”
三个人到了器材室,箱子靠在木架底下,箱盖已经打开,里面的纱布包和玻璃瓶分成两摞,外层封绳被剪断,断口留在铁钉旁。
秦舒云蹲下查看。
“箱号外库七四一二,出库时间今天上午七点四十,交接栏有冯志诚的姓名戳,接收栏是器材室。”
“封绳是谁剪的?”林清浅问。
器材室赵护士翻出交接单。
“我和勤务员一起剪的,箱里装的是纱布和搪瓷盘,没人说还有领用单。”
“剪绳之前,箱面有没有贴过药房退单?”
“没有。”
秦舒云沿着箱盖边缘摸了一遍,在木缝里挑出一小段蓝色纤维。
“封绳换过。”
赵护士凑近看。
“外库送来的绳子是麻绳,这段像布袋线。”
林清浅接过证物袋,没有直接碰纤维。
“箱子从外库出来后,经过哪些地方?”
“后勤装卸台,运输通道,器材室门口。”赵护士答道,“中间停过一次,勤务员去找推车,箱子在通道边放了几分钟。”
“谁能接触?”
“后勤的人,运输队的人,还有经过的勤杂人员。”
勤务员立刻说:“我只去找推车,回来箱子还在原处。”
“没人说你拿了单。”秦舒云看他一眼,“你把看见的时间和位置说清就行。”
勤务员舔了舔嘴唇。
“我七点五十左右到装卸台,八点零五分推车来,箱子送到器材室是八点二十多,具体要看交接单。”
谭雪琴站在药房门边记着。
“那张单是夹在箱盖里面,还是夹在器材包之间?”
“在一包纱布下面,纸边露出来一点。”
“你打开箱子时就看见了?”
“我搬纱布时看见的。”
林清浅问:“纱布包有没有拆动?”
“没有。”
“那张单压在第二层,没人翻动器材就看不见。”
勤务员答不上来。
秦舒云把箱内物品逐件核过,低声说道:“低浓度消毒液没有出库记录,外库器材单里也没有这一瓶。”
“瓶子呢?”谭雪琴问。
“单上只申请,没有瓶子。”
林清浅看向透明袋里的旧表。
“那人暂时没想靠这张单拿走药,药房一旦收了单,后面便能说医院承认了这个编号。”
苏曼青从走廊赶来,手里拿着外科值班记录。
“何国庆说你们在器材室。”
“药房又来一张旧表。”秦舒云把登记递过去,“编号仍是外三零一七,申请低浓度消毒液,表格从外库器材箱里夹出来。”
苏曼青看完,问勤务员。
“谁委托你送?”
“没人。”
“谁让你从箱子里拿表?”
“也没人。”
“你为什么没把表交给器材室?”
“我看见写着药房,就送药房。”
苏曼青把登记纸还给秦舒云。
“按他说的记录,别让他重复解释。”
林清浅说道:“外库先不惊动,今天只登记异常箱号,退单原因和接触人员,器材照常按合格程序处理,箱内物品逐件点清。”
“若外库问为什么扣下退单?”苏曼青问。
“就说药房按新编号制度拒收,原单待保卫处查验。”
勤务员抬起头。
“我能走了吗?”
“先在交接记录上按手印,写明你从箱内发现旧表,未接到委托,送到药房后被拒收。”苏曼青说道,“写完回原岗位。”
“我不识几个字。”
“谭雪琴念,你确认内容,按手印。”
谭雪琴将纸铺在箱盖上,一句句念给他听,勤务员听到“未接到委托”时插话。
“这句能不能改成不知道是谁委托?”
“你说的是没人交代。”秦舒云说道,“不知道和没人交代不是一回事,按你自己的话写。”
勤务员把拇指按进印泥,留下指印。
林清浅看着那只重新缠过的箱子。
“他们不是缺这瓶消毒液,是想知道我们的新规能拦到哪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