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陆渊到了镇诡司办事处。
秦九歌昨天说得很清楚——“下周一来报到。”今天是周一。他走进一楼大厅,那几个觉醒者还在老位置,看见他进来,目光跟着他移动。有人吹了声口哨,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厅里格外刺耳。陆渊没理会,直接上三楼。
秦九歌在走廊尽头等他。轮椅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黑眼圈深得像被人打过,手里端着一杯冰美式,正在打哈欠。杯子上印着“第9杯”的字样。
“来了?”秦九歌看了他一眼,“这是苏小夜。上次跟你提过。”
苏小夜立刻站直,说话快得像机关枪:“陆渊?我是苏小夜,镇诡司规则解析员。秦长老让我配合你。我查过你的数据——公寓那个d级牧场,拆除效率比镇诡司标准流程高出百分之三百。你的消费模式很有意思,买的都是收割工具,不是保命道具。这说明你的风险偏好很高,但还款记录又很干净。这种组合在冥行的信用模型里属于——”
“小夜。”秦九歌打断她。
“哦,抱歉。”苏小夜喝了一口冰美式,闭嘴了。陆渊看着她。黑眼圈。冰美式。说话快得像连珠炮。“你说你能解析规则?”
苏小夜的眼睛亮了一下。她转身从旁边的桌子上抱起一摞资料,至少有二十厘米高,全部塞到陆渊怀里。“这是医学院的基础情报。我花了三天整理的。”
陆渊翻了翻第一本。手写的。字迹工整,密密麻麻,每一页都画着歪歪扭扭的地图,标注着各种符号——红叉、蓝圈、黑色箭头。旁边是密密麻麻的注释,有些地方还用红笔圈出来,写着“待验证”。“医学院红月后沉入地裂,变成倒悬的地下陵寝。”苏小夜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一张手绘的剖面图,“地面入口在塌陷坑底部,有一扇锈死的铁门。门上有血字——‘治学如治罪,救人先救己。’”
陆渊看着那张图。苏小夜继续说,语速极快:“医学院的规则体系是‘导师剥削学生’。导师变成规则牧羊犬,学生是恐惧羊群。每个学生手背上会出现一个虚拟的评分器,初始六十分。导师有权根据学生的‘表现’加减分数。低于及格线的学生,会被自动传送到献祭室。”
“献祭室?”
“献祭室是医学院的核心收割节点。被献祭的学生会转化成恐惧值,其中百分之七十被冥行抽走,百分之三十归导师。”苏小夜推了推眼镜,“我已经解析了三条隐藏规则,但镇诡司不给经费验证。”
“什么规则?”
苏小夜翻开另一页,上面列着三条规则,每条都用红笔框起来:“第一,导师的评分权来自一本‘账本’。撕毁账本,导师的评分权就会失效。”“第二,献祭室的数量有限。医学院一共有十二间献祭室,每间献祭室每天最多使用三次。超过次数,献祭室会暂时失效。”“第三,学生的评分低于三十分时,导师必须亲自到场监督献祭。这是导师最脆弱的时刻——他的规则保护会暂时失效。”
陆渊盯着那三条规则,沉默了几秒。“你从来没进过诡域,怎么知道这些?”
苏小夜的表情僵了一下。“直觉。”她说,“我就是能感觉到。说不清楚,但就是知道。”
陆渊看着她。他没注意到,苏小夜低头喝咖啡时,瞳孔里闪过一串数据流。只有一秒。然后恢复正常。“五十万冥符。”苏小夜抬起头,“验证这三条规则,需要五十万冥符。”
陆渊掏出骨白卡,在桌面上敲了敲。“刷我的。”
苏小夜愣住:“你说什么?”
“我说刷我的卡。”陆渊把卡推过去,“五十万冥符,我出了。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从现在开始,归我管。”
苏小夜盯着他,喝了一口冰美式。整个镇诡司,没人敢说这种话。规则解析员是稀缺资源,秦九歌都不敢说“归我管”。但这个只见过一面的持卡人,说得像在点菜。“成交。”她说,“但我有个要求——加薪。”
“加多少?”
“至少比镇诡司多一倍。”
“你值这个价吗?”
苏小夜翻开笔记本,指着那三条规则:“整个镇诡司,只有我一个人能解析S级诡域的隐藏规则。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能让死亡率从百分之七十降到百分之三十。你说我值不值?”
陆渊看了她三秒。“成交。”
苏小夜伸出手。陆渊没握。“医学院外面等我。别拖后腿。”苏小夜收回手,嘟囔了一句:“这人真难搞。”陆渊转身下楼。身后,苏小夜喝了一口冰美式,抱着那摞资料跟了上去。
秦九歌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浑浊的左眼动了一下。轮椅旁边的阴影里,一张纸做的脸贴在玻璃上。纸人眨了一下眼,把“苏小夜已绑定陆渊”这条信息传进了内城。
走出办事处,陆渊站在红月下。苏小夜追上来,喘着气:“你走这么快干什么?”
“习惯了。”
“你就不怕我还不上那五十万?”
“你还不上,我就把你卖给冥行。”陆渊的语气很平静,“逾期者的下场,你见过。”
苏小夜的脸色白了一下。她见过。黑市里那个叫张狂的,她每次路过都绕道走。然后她笑了,笑得有点勉强:“你这人真不会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
苏小夜不笑了。她抱着那摞资料,跟在陆渊身后,走了几步,突然说:“你妹妹的事,我听说了。”
陆渊停下脚步。
“寻人启事。”苏小夜说,“黑市那边有人见过你撕那张纸。”
陆渊没说话。“我不是要戳你痛处。”苏小夜的声音放低了,语速也慢了下来,这是她第一次说话不那么快,“我只是想说——在阳极城,每个人都有不想提的事。我的事,以后你也会知道。”
陆渊沉默了几秒。“医学院的情报,还有多少没说完?”
苏小夜愣了一下,然后翻开笔记本,语速又快了起来:“还有最重要的一条——泣血新娘。整个诡域的核心是一个S级雏形,人称‘泣血新娘’。生前是医学院的研究生,被导师团队以学术献祭的名义骗上祭坛。她在祭坛上等了一整夜,等那个说带她走的人。但那个人没有来。”
“陈知远。”
“你知道?”苏小夜看了他一眼。
“林清寒说过。”
“那你知道陈知远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
苏小夜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在说:“他还活着。就在阳极城。内城,镇诡司总部。他现在是镇诡司的规则顾问。”
陆渊的手指顿了一下。“背叛了殷红,然后加入了镇诡司?”
“对。”苏小夜的声音更低了,“而且是秦九歌亲自招的人。”
陆渊沉默了很久。红月挂在头顶,暗红色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有意思。”他说。他想起殷红的怨念投影说过的话——“你身上有和那个人一样的气味。”陈知远。那个人是陈知远。而他被当成了陈知远。
“我和他不一样。”陆渊低声说。
苏小夜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
他把手插进口袋,继续走。身后,苏小夜看着他的背影,喝了一口冰美式,自言自语:“这人真的难搞。”但她还是跟了上去。因为她知道,在这个所有人都在逃命的城市里,这个不怕死的人,可能是唯一能带她活着走出医学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