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骨是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
那天轮到侯成那什去最远的烽燧,天不亮就出发了。按规矩,申时前后该有烟回报——平安无事就点一炷烟,有事点三炷。
申时过了,西边什么动静都没有。
阿骨站在营地边上,又盯着那个方向看了一刻钟,转身就往吕布营房跑。
“奉先哥。”
吕布正在看宋宪刚送来的简牍,头也没抬:“说。”
“侯成那拨人,申时没放烟。”
吕布抬起头。
阿骨补充道:“我多盯了一刻钟,没有烟。”
吕布连忙放下简牍,站起来,走到门口,往西边看。
太阳已经偏西了,再过一个时辰天就黑。那个烽燧在二十多里外,骑马疾行要大半个时辰。如果那边出了事,现在去——
“叫高顺来。”
高顺来得很快,刚到营房门口,就看见吕布已经披上皮甲,正往马鞍上挂刀 —— 刀鞘蹭过马鞍,发出细碎的轻响。
“侯成那拨人没放烟。” 吕布头也没抬,手刚把刀挂稳,“申时过了,烽燧没动静,我带几个人去看看。”
“营里你盯着,天黑前我没回来,你就自行处置。”
不待高顺回话,吕布已经翻身上马,带着六骑往外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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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布带着人沿着山脚向西北疾驰。
太阳已经偏西,被山脊挡住,山谷里暗得快。他骑在马上,时不时抬头看前方的山脊线——烽燧在那上面,翻过去才能看见。
翻过山梁,烽燧就在眼前,可什么动静都没有。
“奉先哥。你看。”阿骨忽然喊了一声,手往烽燧一侧的雪地上一指。
吕布顺着他手指看过去。
那里趴着一个人。穿着汉军的衣服,一动不动。
吕布快步走过去,把人翻过来。
是侯成那什的兵,姓刘,吕布认得他。脸惨白,嘴唇发青,胸口全是血——人已经凉了。
吕布把他放下,继续往前摸。
又走了几十步,又发现一个。这回是侯成什里的伍长,喉咙被割开了,眼睛瞪得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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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燧到了。
土墩子底下躺着五具尸体,都是侯成那什的人,唯独不见侯成本人。燧门开着,里头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
吕布打了个手势,五个人贴着墙根摸进去。
火塘已经凉了,箭垛上的箭没了。地上有拖拽的痕迹,血一路滴到门口。
阿骨蹲下,看着那些血迹:“人被拖走了。”
“奉先哥。”阿骨走过来,“马蹄印往北去了。”
吕布看着那个方向。
正是那批逃难部落扎营的方向。
他想起那天晚上,趴在山梁上看见的那些帐篷,那些火光,那个捂住孩子嘴的妇人。又想起刚才那沾血的布条,趴在地上的尸体。
“上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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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了半个时辰,天已经黑透了。
阿骨在前面带路,身子微微前倾,脑袋时不时转动,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
又追了半个时辰,吕布等人同时勒住缰绳。
前方影影绰绰十几支火把围成一圈,火光跳动,人影晃动。中间绑着一个人,跪在地上,低着头。
“奉先哥,”阿骨凑过来,“是那批逃难的。他们扎营的地方离这不远。”
吕布死死盯着那个火把圈。
侯成跪在地上,脑袋耷拉着。一个鲜卑人走过去,一脚踹在他肩膀上,侯成栽倒在地,又被拽起来。
“奉先哥,”阿骨压低声音,“他们人不少,咱们就七个——”
“我知道。但侯成还在里面!”
吕布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他,“你们在这儿等着,一会看情况行事,别贸然上前。”
阿骨张了张嘴,没敢再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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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布一个人往前摸,近了,更近了。
他趴在雪地上,能听见鲜卑人的声音,蛮横的戏谑和侯成压抑的痛哼。
侯成又挨了一脚,趴在地上,半天没动。
一个像是头领的人走过去,蹲下,捏着侯成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火光映在侯成脸上,全是血,眼睛肿得睁不开。
那头领说了句什么,周围一阵哄笑。
吕布的手攥紧了刀。他趴在那里,看着侯成跪在地上,被一脚一脚踹,血流了满脸。
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又涌上来了——火光,血,喊杀声,到处是逃窜的人影。那些画面让他害怕过,迷茫过,不知道自己是谁。
但这一次,他没有犹豫。眼前的人是真的,这就够了。
他站起身,提着刀,大步往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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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
一个鲜卑人最先发现了他,转过头,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手里的刀立刻举了起来。
其余的鲜卑人也纷纷回头,看见一个汉军从黑暗里走出来,孤身一人,手里提着一把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吕布没停,依旧往前走。火光映在他脸上,眼底亮得吓人,像草原上饿极了的狼。
鲜卑头领愣了愣,随即咧嘴嗤笑,挥了挥手,七八个人立刻举着刀,朝着吕布围了上来,脚步杂乱,嘴里喊着听不懂的声音。
第一个人冲上来,他一刀捅进去,顺势一推,那人就趴在地上不动了。
第二个人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时,吕布的刀已经刺到了他的喉咙,鲜血喷溅出来,溅在吕布的脸上,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第三、第四个人,接连倒下。
剩下的鲜卑人不敢上了,举着刀,往后退了几步,死死盯着吕布。
吕布从他们中间穿过去,走到火把圈中间,站在侯成面前。
侯成趴在地上,抬起头,血糊了满脸。他眯着眼看了半天,才认出是吕布,忽然咧嘴笑了,满嘴是血。
“奉先哥……”
吕布没说话,伸手把他拉起来,架在自己肩上。
鲜卑头领站在那里,盯着他,脸上的笑没了,他缓缓抬起手。
周围一圈人,手里拿着刀,慢慢围上来。
吕布扛着侯成,一步一步往外退。
黑暗里一排火把忽隐忽现,人影绰绰,看不清多少,像是往这边奔来。
鲜卑头领脸色一变,手停在半空,终是没有挥下来。
吕布扛着侯成,继续往前走,消失在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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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骨策马迎上来,压低声音:“奉先哥,快上马。”
吕布把侯成托上马背,自己翻身上马。前面那片火光,几个弟兄每人举着两只火把,忽起忽伏、来回走动。
“走。”
马蹄声响起,众人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障城时,天已经大亮了。
宋宪眼睛熬得通红,看见吕布回来,立刻迎上来。
“队率!”
吕布翻身下马,把侯成交给他:“叫医匠。”
宋宪接过侯成,一边跑一边喊。
魏续从营房里冲出来,看见吕布,张了张嘴,又看见侯成浑身是血。
“姐夫,侯成他——”
“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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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房里,医匠正在给侯成包扎。侯成醒过来了,躺在铺上,龇牙咧嘴的。
“别动。”医匠没好气地呵斥,“肋骨断了两根,乱动会死人的。”
侯成不敢动了,眼珠子转来转去,看见吕布站在门口,张嘴扯出个笑容。
“奉先哥……”
“那帮鲜卑人……不讲武德,偷偷就摸过来……,刘三替我挡了一刀……”
他说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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