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盐泽,天色刚蒙蒙透出灰白,操练场上已经有人了。吕布一身短打,只着一件厚实的黑色毛裘,带着亲兵跑了几圈,跑得浑身热气腾腾。又在帐前空地上舒展筋骨,抬手劈砍、拧腰转胯,一套质朴的军中拳脚缓缓施展。约莫小半个时辰后,他收势立定,转身回帐。
“唤阿古拉、古山过来。”亲兵应声,转身去叫人。
不多时,阿古拉和古山进了营帐,躬身行礼:“大人。”
“坐,”吕布声音平静,“一路辛苦,不必多礼。”
“单于庭那边怎么样?”吕布问。
阿古拉与古山对视一眼,阿古拉先开口:
“我们八月中从盐泽出发,扮成盐贩子,一路慢慢走,打探各部落的情况。路上还算顺利,九月到了美稷。”
“递了帖子,等了三天,却无人理会——单于直接推说不见,连面都未曾露。”
古山在旁边接话:“我们便不再等,在美稷周边转,打听各部的情况。反正盐贩子到处走,也没人起疑。”
吕布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匈奴现在什么情况?”
阿古拉掰着手指,一个一个数:“单于庭那边,能打仗的控弦有两万多。须卜部大人须卜骨都侯,手下控弦上万。屠各胡也有上万的兵。其他部落,加起来也有一万多。整个匈奴,二十多万口人,能打仗的,五万上下。”
帐子里安静了一会。
吕布又问:“那个中郎将呢?”
阿古拉和古山又对视了一眼,古山开口:“中郎将叫李湖,祖上是顺帝时的宦官。他走了张让的路子,花了两千万钱,当的中郎将。”
阿古拉接话:“他麾下直属屯兵两千多人,常驻在美稷。朝廷拨给匈奴的钱粮、布匹、铁器,全是他经手。拨下去的,他都会刮一层。”
他顿了顿,又说:“他在美稷已经娶了三个女人,每娶一个,单于和各部大人都要送礼。单于送少了,他还不高兴。压榨部民的事,更是不计其数。”
“后来呢?”吕布问,“你们十一月才回来,中间出了什么事?”
阿古拉说:“我们在美稷待了大半个多月,一直有人盯着。东西打听差不多了,就准备走。结果——”他看了吕布一眼,“大人要升都尉的消息传到美稷了。”
古山咧嘴笑了一下,抢着说:“单于派人来请我们了。客气得很,说之前怠慢,请我们别见怪。”
阿古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双手递过来。“我们转交了兰居次的信。单于看了,问了些大人的事。又问兰居次过得好不好,我们就说好。单于赏了点财物,我们就回来了。”
吕布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金饼,又甩给阿古拉。
“既然是给你们的,就安心收起来。”
“这一趟你们辛苦了。”吕布朝着二人摆摆手,脑中想着二人带回来的消息。
阿古拉和古山站起来,抱拳行礼,转身出去。
帐子里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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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吕布带着亲兵队东行。
雪原茫茫,大河冻得结结实实,冰面上能跑马,马蹄踏在冰面之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十二月初四,队伍顺利抵达九原城。
城门开着,有兵在门口站着,看见他们,有人跑进去报信。
门侯出来问了吕布来意,又派人去都尉府报信。
吕布现在属外兵,门侯不敢直接放人进去。
吕布勒住马,在城外等了一会儿。王都尉从城里出来,身后跟着几个人。他穿着便服,裹着厚厚的皮袍,脸上带着笑。
“奉先!”他老远就喊,“这么快就升了两千石,现在我都要出来接了。”
说完又哈哈笑了几声。
吕布翻身下马,走过去,抱拳:“都尉。”
王都尉上下打量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走,进去说。外面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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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尉府的正堂里,炭火烧得旺,暖烘烘的。王柔(字叔优)在主位坐下,吕布坐在客位。有人端上酒,王柔举杯,吕布也举杯,两人喝了一口。
“说吧,”王柔放下杯子,“这次来,什么事?”
“一来,先前朝廷授官,王氏为我等垫付四千二百五十万钱,解了燃眉之急,此恩铭记在心。”吕布也放下杯子,“二来,钱的事。欠王氏的,该还了。只是钱不够,能否用马、盐抵?”
王柔笑了,笑得挺开心。“你倒急。我还以为你要开春才来。”
吕布说:“欠着钱,心里不踏实。”
王柔笑着拍拍吕布肩膀,说:“那就用马吧。”
吕布又说:“用马抵,一万钱一匹,不知都尉意下如何?”
王柔闻言,哑然失笑,轻轻摇了摇头:“奉先,你我皆是并州乡人,王氏借钱于你,本就是看好你的前程,信你为人,若是刻意压价,反倒显得我格局小了。如今并州境内,寻常战马市价已近两万钱一匹,便是稍次一些,也值一万五千钱。我便按一万五千钱一匹折算,绝不亏你。”
吕布点头:“行。”
他算了算,“四千二百五十万,晚辈便先以现钱偿还一部分,剩余三千万钱,以两千匹战马抵偿,都尉看是否可行?”
王柔盘算了一下,点头。“行。运到九原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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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商定,二人之间气氛又轻松不少,不再谈及银钱账目,转而闲聊起边地局势。
王柔靠在椅背上,端着碗慢慢喝着。吕布陪着喝,聊些朔方事物。
王柔望着厅外飘落的雪花,忽然感慨道:“如今这马价,涨得实在离谱。早知如此,我当中郎将时,便该多囤些马。”
吕布闻言,微微一怔:“中郎将?”他知晓王柔如今是九原都尉,却未曾细问他过往履历。
王柔淡淡一笑,缓缓解释道:“此事说来话长。光和二年,中郎将张修与单于呼徵不和,竟擅自斩杀单于,改立右贤王羌渠。朝廷震怒,以擅杀藩王、目无君上之罪,将张修槛车征还,下狱治罪。张修伏法之后,朝廷便调我前往美稷,接任护匈奴中郎将一职。”
说起昔日经历,王柔语气平静:“这护匈奴中郎将,看似秩级比二千石,与太守、都尉相仿,实则权柄极重。持节镇边,监护南匈奴全境,麾下有兵,手中有钱,朝廷每年为安抚匈奴,拨付的钱粮动辄上亿钱,其中大半周转,皆由中郎将一言而决。这般肥差,朝中多少人眼红盯着,不知多少双眼睛在美稷盯着。”
“这职位,看着风光,确实也风光!张修杀单于、立单于,朝廷认了,匈奴人也得认!”
“可这职位,看着风光,我则如履薄冰。”王柔话锋一转,神色凝重起来,“南匈奴本就不是安分之人。永和年间,句龙等人叛乱,祸乱北边,战火绵延数年才平息。如今屠各胡等部落,对朝廷早已心怀不满,只是隐忍未发。单于庭内部矛盾重重,诸部大人各怀异心,整个南匈奴,便是一堆干柴聚在一处,只缺一点火星.....”
“外有朝中官宦、权贵觊觎肥缺,内有匈奴各部暗流涌动,我在美稷当了半年中郎将,日日如坐针毡,思来想去,索性主动请辞,托人周转一番,回了九原做个边郡都尉,反倒安稳自在。”
“辞表一到洛阳,朝中就批了,竟是两相得宜!”王柔微微冷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现在李湖当中郎将,贪得无厌,只知压榨,匈奴人那口气,就差一个火星了。”
堂里安静了一会。炭火噼啪响着,酒碗里的热气慢慢散开。
王柔看着吕布,眼神忽然变得认真起来,目光中带着几分深意,语气也郑重起来:
“奉先,你如今是属国都尉,治朔方,控盐泽,手握兵马,雄霸河南地,论实权、论地盘,早已不在护匈奴中郎将之下。况且如今朔方郡废弛,既无太守,也无正职都尉,一应事务皆由你一言而决,可谓一方诸侯。”
“这般权势,这般地利,迟早会引来朝中之人觊觎。你需处处小心,步步为营,切莫掉以轻心。”
吕布心中一暖,站起身,对着王柔郑重一揖:“都尉今日之言,如醍醐灌顶。又蒙您先前慷慨解囊,解晚辈危难,这份人情,吕布记下了。”
王柔连忙起身扶起他,笑道:“不必如此多礼。你我皆是并州乡党,乡土相连,休戚与共。天下将乱,边地首当其冲,唯有乡党之间相互照应,彼此扶持,方能立足。日后多往来,多通消息,便是最好。”
说罢,他朝内堂唤了一声。
不多时,一个少年缓步走出。少年约莫十五六岁,身形清俊,眉目端正,举止沉稳有礼,身上已有几分世家子弟的气度。
“这是犬子王机,字令明。”王柔指着少年介绍,“机儿,快来见过吕都尉。”
王机上前,恭敬行礼:“晚辈王机,见过吕都尉。”
吕布颔首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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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聊了会,吕布放下酒碗,便起身告辞。
王柔再三挽留,吕布执意辞行,只得亲自送至府门。
目送吕布一行策马离去,消失在街道尽头,王柔才转身回府。
回到内厅,王机侍立在旁。
王柔坐下,看向儿子,淡淡问道:“方才见了吕布,你觉得此人如何?”
王机略一思索,如实道:“吕都尉勇武过人,精通兵事,观麾下亲兵,确治军严明。”
“善战,有将才。”王机又说,“然,我听闻他性烈,重利轻义。”
王柔摇头:“他重情义,只是被时势所迫。你只见其夺利,未见其守诺!近年来,为袍泽千里复仇、重养遗孤、抚其家小,这岂是薄情寡义之人能做出来的?刘三等阵亡遗孤,都被他接去朔方了。麾下皆是胡人,若是不能一视同仁、信守承诺,又岂会为他敢战、死战?你呀,看人要看长远,看他做了什么,不是听人说了什么。”
王机点头,“儿谨记。”
王柔点点头,神色变得凝重起来:“如今天下灾异不断,旱蝗连年,朝堂宦官专权,党争不休,今上.......百姓流离失所,盗贼蜂起,大乱之象,已显露无遗。就怕用不了多久,这天下便会烽烟四起。”
“我们王家世代居太原、守并州,根基在边地,别无退路。如今之计,唯有抓紧扩充实力,整训部曲,方能在乱世之中保全宗族。等吕布送来两千匹战马,我意留下一千匹,送往太原老宅,充实家中部曲,加紧操练。剩下一千匹,出手变卖,偿还先前为他垫付时调借的钱款。”
“儿明白。这马......”王机微微迟疑:“卖哪儿?”
王都尉沉默了一会儿。“卖司隶吧。那边马价也有四五万一匹。冀州....随它去吧!”
说完,他看向儿子,语气中带着几分疲惫与期许:“为父为官多年,雁门太守、护匈奴中郎将、五原都尉,历任要职,如今年岁渐长,身体也不如从前,日后王家的兴衰,终究要靠你们这一辈支撑。”
“祁县王氏,虽说同宗,这些年我也受益良多,但毕竟分属两支。况且他们一心投身朝堂,与宦官、权贵周旋,身处风口浪尖,凶险万分。我们王家,便更要扎根边地,稳守根基。真到天下大乱之时,方能进退有余,保全宗族。”
“吕布此人,重情重义,勇武无双,如今在朔方根基渐固,乃是值得深交之人。幸为父在他未起势时,便已交好。你要记住,日后多与他往来,以诚相待,相互扶持。乱世之中,多一个强援,便多一分生机。”
王机躬身应道:“孩儿谨记父亲教诲。”
“去吧。”他摆了摆手。
王机行了一礼,转身出去了。王柔坐在堂里,端着凉了的酒,端起又放下。
窗外的天越来越暗,风刮过屋檐,呜呜地响。
王柔望着窗外漫天飞雪,长长叹了口气。
并州的寒冬,远比看上去更为寒冷。而这天下的寒冬,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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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布从九原城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众亲兵跟在后面,哈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吕布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九原城的灯火,渐渐缩成远处的星点,被漫天风雪裹着,最终隐没在沉沉夜色里,唯有马蹄踏雪的声响,在旷野中久久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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