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民大会是在村小学教室里开的。
老杨提前让会计挨家挨户通知，说晚上七点，商量要事，必须到。
姜红月六点半到的，教室里已经坐了一半人。长条凳上坐着的，有老头老太太，有中年夫妇，也有几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都是在外打工回来的，赶上农忙在家。
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没上前。
老杨站在讲台上，敲了敲桌子：“都到了啊？那咱开始。今天叫大家来，是红月有个事，想跟大伙儿商量。“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了。
姜红月站起来，走到讲台上。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夹克，牛仔裤，扎了个马尾，跟村里的姑娘没两样。
“叔伯婶子们，“她开口了，“我今天来，是想跟大家说个事。“
她把这几天看到的事说了一遍。村口拉客、刘嫂家三百一晚、冻鸡腿冒充土鸡、路边喇叭揽客……
底下开始嗡嗡议论。
“我当啥事呢，“一个粗嗓门响起来，是村西头的老赵，“不就是接了几个客人嘛，咋了？又不偷又不抢。“
“就是，“另一个女人接话，“我们自己家的房子，想接谁接谁，想收多少钱收多少钱，管着了？“
姜红月没急，等他们说完。
“赵叔，“她看着老赵，“您家接客，一天多少钱？“
老赵愣了一下，有点不自在：“一天……一天一百五。“
“菜呢？“
“啥菜？“
“土鸡是自己家的？蘑菇是山上采的？“
老赵的脸有点挂不住：“这个……这个看情况。“
底下有人笑了。
姜红月没笑。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条评论，举起来给大家看。
“上周，有个游客，从小楼出来，在网上写了一条评论。'地方是好地方，就是下山被村民拉去吃饭，小半只土鸡九十八，端上来是冻鸡腿，找他理论还说就是这个味。'“
她把手机放下。
“这条评论，有三百多赞，两千多人看。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教室里安静了一点。
“意味着，两千多人知道了，我们这个村，有人宰客。“姜红月说，“下次他们再来，会怎么想？会觉得全村都是黑店。小楼的名声坏了，你们家的生意，也好不了。“
底下又开始嗡嗡。
这次声音不一样了，有人开始点头。
“那你说咋办？“一个老太太开口了，她是村南头的张奶奶，七十多了，耳朵背，但脑子清楚，“你总不能不让我们接客吧？“
“不是不让接，“姜红月说，“是不能这么接。“
她把自己的方案说了一遍。小楼统一管理，村民家改成民宿，统一定价，统一培训。客人从小楼分流到各家，小楼抽一成，村民挣九成。
“一成？“老赵一下子跳起来，“就抽一成？你咋不去抢呢！“
“赵叔，您听我说完，“姜红月说，“这一成，不是白抽的。我负责拉客，负责宣传，负责培训，出事了小楼兜着。您家啥也不用管，把房子收拾干净，把菜做好，客人自动上门。“
“那我凭啥不能自己拉客？“
“您能拉，“姜红月说，“但您拉得到吗？您在网上发过帖子吗？知道怎么拍照片吗？知道怎么写文案吗？“
老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确实不会。他连智能手机都用不利索，接客全靠在路边拦人。
“我再说个事，“姜红月说，“上周，有个游客，在刘嫂家住了一晚，第二天走的时候，跟刘嫂吵了一架。为啥？因为刘嫂家的被子，三个月没洗了，有味。“
刘嫂坐在第三排，脸一下子红了。
“这种事，传出去，谁还敢来？“姜红月扫了一眼底下，“我不是要管着大家，我是要让大家一起挣钱。但挣钱，得有规矩。没规矩，挣的是快钱，砸的是长远的饭碗。“
教室里安静了很久。
老杨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他开口了：“红月说的，我都听见了。我表个态，我支持。“
他敲了敲桌子。
“咱们村，啥条件大家都清楚。山多地少，年轻人都出去了，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残。现在小楼把生意送上门了，这是老天爷赏饭吃。但要是因为咱们自己乱搞，把这饭砸了，后悔都来不及。“
底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那……那价钱咋定？“一个中年男人问，他是村东头的老李，在外打工回来的，脑子活。
“价钱，我来定，“姜红月说，“住一晚，八十。管早饭，晚饭另算，一荤一素一汤，三十一位。比我小楼便宜，但比你们现在瞎要价公道。“
“八十？“刘嫂算了算，“住两个人，一晚一百六，比我现在收三百还少？“
“您现在收三百，一个月能接几拨？“姜红月问。
刘嫂想了想：“这阵子……三四拨吧。“
“以后，我给您分流，一个月最少二十拨，“姜红月说，“您算算，哪个多？“
刘嫂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二十拨，一拨一百六，一个月就是三千二。比她现在零零散散接几拨，多太多了。
“那……那菜呢？“又有人问，“我不会做城里人爱吃的菜。“
“我来培训，“姜红月说，“小楼的周胖子，每周来教大家做两道菜。简单的，容易上手的。食材统一采购，保证新鲜，不许再拿冻鸡腿冒充土鸡。“
底下又嗡嗡起来。这次声音是兴奋的。
“那我家那土坯房，能改不？“一个老太太问。
“能，“姜红月说，“我找人来设计，统一风格，钱……钱我先垫着，以后从你们收入里扣。“
“那敢情好！“老太太拍了大腿。
姜红月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的人从犹豫到兴奋，心里松了一口气。
她知道，这事成了。
但她没急着收工，又补了一句。
“最后说一条，“她的声音严肃起来，“加入了，就得守规矩。谁要是偷偷涨价，偷偷拿坏食材糊弄客人，被我发现一次，警告；两次，取消资格；三次，全村里通报，以后小楼的客人，永远不往他家分流。“
底下安静了一瞬。
“我丑话说在前头，“姜红月说，“这规矩，不是我定的，是大家一起定的。谁砸了大家的饭碗，就是跟全村过不去。“
老赵坐在下面，挠了挠头，没说话。
他刚才还跳得最欢，现在也不吭声了。因为他听明白了，这不是姜红月要管他，是真带着大家挣钱。
“行，“老杨敲了敲桌子，“那就这么定了。明天开始，各家报个数，谁愿意加入，到会计那儿登记。“
散会的时候，人没走，围在讲台旁边，七嘴八舌地问。
“红月，我家那两间房，能改不？“
“红月，培训啥时候开始？“
“红月，那被子得新的吧？我家那被子……“
姜红月一个一个答。
老杨站在旁边，看着她，嘴角翘了起来。
他想起三十年前，他刚当村长的时候，也是这样站在讲台上，跟全村人说“咱们修路吧“。那时候也是没人信，也是吵吵嚷嚷，但最后路修通了。
现在，轮到这丫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