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文鹤拨着佛珠,语气稳得很:“世子若逾时不回王府复命,郡主启程之事,恐怕也无人能再替王府分说。”
秦野握刀的手一紧。
“范大人说得对。”沈照夜忽然后退一步,“墙不能动。”
灰袍吏员长长松了口气,范文鹤却没松,反而盯住沈照夜的脚。
沈照夜果然又笑了:“墙不能动,墙边的袋子总能动吧?毕竟我刚才已经踢翻一袋,再多踢一袋,也就是草包罪加一等。”
“拦住他!”灰袍吏员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秦野的刀彻底出了鞘,冷光贴着雪色一晃:“你拦谁?”
灰袍吏员僵在原地。
沈照夜歪头瞧着他:“你急什么?墙不能碰,袋不能动,门不能开,雪不能扒,北仓是粮仓,还是你家祖坟?”
裴慎终于抬头,看向那名灰袍吏员:“姓名,职司。”
那吏员脸上血色褪了褪。
裴慎语气还是淡:“北仓外场吏,阻查墙根袋,下官需记名。”
范文鹤脸色阴沉:“世子此刻若再胡闹,咱们只能请禁军作证,明日再验。”
“作证好啊。”沈照夜看向禁军统领,“劳驾诸位看清楚,我只踢袋,不踢人。若袋里踢出金子,我分你们一成。”
禁军统领眉心深锁,没下令。
沈照夜走到墙根另一只半埋的麻袋旁,那袋子压得比前一袋更靠近补泥,袋底雪痕最浅,破缝正对着方才火光亮过的位置。
他抬脚踢过去,这一袋比方才沉些,滚了半圈,袋口没散,却从破缝里漏出一线黄尘,黄尘落在雪上,下面跟着几粒黑色草屑,还有一截烧硬的麻线头。
裴慎神色一紧。
“世子,取物前请众人共见。”
沈照夜停住手,没再往前,他抬起空着的那只手,示意自己没碰墙,也没碰袋里。
禁军统领上前两步,秦野、范文鹤、裴慎也都看过去。
沈照夜这才用枯草,把那截麻线头从袋缝跟雪面之间拨出来,又让裴慎递来一张空纸,隔纸捻起。
麻线一端焦黑,一端沾着湿泥,泥里裹着淡淡红蜡痕,它太短,短到若不蹲在雪地里,压根看不见。
范文鹤手里的佛珠终于停了,沈照夜一时没出声。
风从仓墙上刮下来,卷起旧粉,扑在他的脸侧,他垂着眼,把那截麻线头放到纸上,又拿枯草拨开黄尘,焦味、豆粉味、湿泥味搅在一起,像有人在北仓墙根匆匆烧过什么,又匆匆埋进粮尘里。
灰袍吏员忽然往前挪了半步:“这、这不过是旧麻绳,仓里到处都有……”
秦野刀鞘一横,拦住他的脚。
裴慎看向禁军统领:“请禁军、王府、监军署三方共见,此物须封记。”
禁军统领沉默片刻,终于点头:“封。”
这一字落下,灰袍吏员面如土色,范文鹤的佛珠停在指间,半晌没再拨。
沈照夜抬头,看着那处新补的仓墙,语气少见的平静:“不用动墙了。”
裴慎的笔停在纸上。
沈照夜盯着纸上那截焦麻线,笑意彻底没了。
“火不是烧仓,是烧昨夜那辆车留下的嘴。”
沈照夜起身时,那截没烧完的麻绳,还躺在裴慎递过来的空纸上,那绳子短得可怜,一头焦黑,一头裹着泥,泥缝里藏着一点红蜡,若不是沾了黄尘,几乎瞧不出来。
范文鹤手里的乌木佛珠停了停,又慢慢转起来。
“北仓旧麻绳多的是,风雪里断落一截,世子也要拿来作文章?”
沈照夜把那张空纸往眼前托了托,忽然叹了口气。
“范大人,你这话说得对,北仓嘛,粮不一定多,麻绳肯定多。”
灰袍仓吏像等到了救命话,赶紧拱手。
“正是!仓里封袋、束车、扎帐,哪一样不用麻绳?墙根底下落些旧绳,本就是常事,世子若只凭这东西便要坏仓墙,属下万万不能从命!”
沈照夜瞧着他:“我说要坏墙了吗?”
仓吏一下卡住。
“我就是心疼。”沈照夜抬手,拍了拍面前那面补过新泥的仓墙,声音不高不低,“你看这墙,比我那破马棚还不经风,北仓这么大的粮仓,外头瞧着威风,里头怕不是冻的直哆嗦。”
范文鹤目光压低:“世子,仓墙已封,不到四方同验,谁也不得擅毁。”
“我不毁。”
沈照夜十分乖巧的缩回手,又把怀里的圣旨往裴慎能看见的地方挪了挪。
“圣旨在这儿,裴大人在这儿,禁军也在这儿,我这么胆小的人,哪敢当众拆朝廷粮仓?”
嘴上说着不敢,脚下却往旁边挪了半步,把墙缝前的位置让了出来。
那片新泥下方,已经裂出几道细纹,灰粉一线一线往外漏,墙肚子里像有什么撑不住了,风从裂缝里钻出来,带着一点空鼓的闷响。
听着不像实墙,倒像一只被泥糊住嘴的破瓮。
老周立在他后头,黑木剑匣压着肩,灰雪沾了满袖,他看了看那道新补的泥缝,又转向沈照夜。
沈照夜眨了眨眼:“周叔,你看这墙是不是有病?”
老周淡声道:“病得不轻。”
“那你是老江湖,给它把把脉。”沈照夜一本正经,“点砖缝,别点墙,范大人说墙不能动,咱们守规矩。”
范文鹤脸色一变:“住手!”
两个字刚落,秦野的刀已经横在他跟老周之间,刀锋没贴人,只隔开一步雪地,却把范文鹤后头那几个灰袍吏员,全都拦在了原地。
禁军统领按刀上前:“世子,莫要逼我等动手。”
沈照夜立刻抬起两只手,空纸还在裴慎那儿,他只晃了晃沾满黄尘的指尖。
“别别别,我没动手,你们看清楚,我这双手,一只抱旨,一只捡灰,忙不过来的。”
裴慎抬眼,声音压的很稳:“老周只验墙缝,不启封,不入仓,下官照记。”
范文鹤冷冷盯着他。
“裴大人,你这一路照记,倒记得勤,若北仓墙塌,粮损人伤,礼部担不担?”
裴慎笔尖落下。
“谁阻验,谁具名,谁验缝,谁留名,墙若塌,塌前所见跟塌后所见,分开记。”
沈照夜小声嘀咕:“读书人吵架真省刀。”
老周已经走到墙前,他没拔剑,也没伸掌运劲,只屈起右手食指,在那道新补泥缝旁边,轻轻碰了一下。
很轻,轻得像老人敲门,问里头有没有人,可那块新泥后头,忽然传出一声闷响,砖没裂,先回声的,是墙肚子里的空腔。
众人还没缓过来,灰粉就从砖缝里冒出来,先是一线,然后一片,跟老兽身上的皮毛被风抖落似的。
仓吏脸一下白了:“退!都退!”
秦野一把拽住沈照夜后领,把人往后扯了两步,沈照夜抱着圣旨踉跄了一下,嘴里还不忘喊:
“轻点!我值钱的东西在怀里!”
话音还没落,那面外墙从老周点过的砖缝处,往里陷了下去,一下之后,整片新泥连着旧砖,都松了。
轰的一声。
灰尘冲起,雪粉倒卷,墙皮撑到尽头,成片成片塌了下去,砖石砸在地上,尘雾扑向众人,禁军的马匹惊得往后退,枪阵乱了一下,又被统领喝住。
沈照夜被扑了一脸灰,睫上沾着白粉,他站稳后,先低头看怀里的圣旨。见黄绫没脏,才抬眼望向那处破开的墙口,慢吞吞的眨了眨。
“看,我说吧。”
四下没人应声,墙后头,本该是堆到梁下的粮袋,可灰尘散开后,破口里空的扎眼。地面被人扫过,却没扫干净,靠墙一线残着粮袋压过的浅痕,那些印子密密麻麻,一排排贴在冻硬的土上。
更深处,几片撑形木片歪倒着,几撮陈豆壳被风卷着打旋,除此之外,再没什么粮山。
秦野脸色一下沉了,声音闷沉:“霜关前营,上月还在减半斗口粮。”
王府亲卫全都停住,连呼吸都重了几分,禁军统领握着刀柄,目光从破墙口扫到范文鹤脸上,又转回仓吏身上,脸色已经不太对。
远处被拦在街口的百姓,也看见了那个破洞,禁军拦得住人,拦不住破墙口正对长街,更拦不住风把一个“空”字送出去。
先是静,然后议论声从雪底下冒起来,压都压不住。
“空的?”
“那粮呢?”
“北仓不是给霜关备粮的吗?”
“墙里头都空了,还说明日同验......”
仓吏张着嘴,喉结上下滚了滚。
“这......这是暂封空道,一号仓外墙有夹道,粮在里头,粮都在里头!”
沈照夜转头看他:“里头?”
仓吏急的额角冒汗。
“是!是内垛!外墙后有空道,防潮,防鼠,防火。世子不懂仓规,怎可妄断空仓?”
“防鼠啊。”沈照夜点点头,像是真听懂了,“你家老鼠饭量挺大。”
仓吏的脸一下涨成猪肝色。
沈照夜抬脚走近破口,秦野伸手拦了拦,他摆摆手没跨进去,只站在墙外,指向那片空地上的袋痕。
“防潮空道会有麻袋压痕?防火夹道会有撑形木片?防鼠的地方,还撒豆壳给老鼠开席?”
仓吏硬撑着:“旧痕!都是旧痕!”
“旧痕能新到泥都没冻?”
沈照夜把那截麻绳连同空纸,一起往裴慎眼前送了送。
“裴大人,劳烦记一笔,墙根新补,泥未冻,麻绳焦黑,带红蜡,墙后空腔,有旧袋压痕、撑形木片、碎豆壳。”
裴慎低头疾书。
范文鹤终于出声,嗓音比风还冷。
“沈照夜,此处只是外垛缓冲道,北仓粮不止一垛,未开正封谁也不能断言全仓亏空,你当众毁坏北仓外墙,致仓体破损扰乱同验,如今又煽动百姓说北仓空,这罪名你担得起?”
沈照夜转回身,脸上又挂起那副怂笑。
“我担不起啊,所以我没说北仓全空,我只说这一墙后头空,范大人耳朵金贵,别听岔了。”
“你让人点墙,墙才塌。”
“我让周叔点砖缝。”
沈照夜低头看了眼地上的碎砖。
“谁知道它这么虚?堂堂北仓,被老头一指头试出个空肚皮,范大人若要告我毁仓,记得把墙也带去堂上,它得当苦主。”
禁军里有个年轻骑卒低头咳了一声,像忍笑,又像被灰呛着。
范文鹤把佛珠攥进掌里,越攥越紧,有一颗珠子被挤出绳外,悬在半空,他仍旧压着嗓子。
“世子巧言令色,遮不住毁仓之实。”
沈照夜懒洋洋“哦”了一声,转向禁军统领。
“劳驾问一句,若你家粮仓墙后空成这样,有人非说是外垛缓冲道,你信吗?”
统领垂着眼,没出声。
“你不信,但你不能说。”沈照夜很体贴的点点头,“没事,我也怕得罪人,裴大人,你记禁军统领未表态,别记他信不信,人家吃皇粮,不容易。”
裴慎笔尖停了停,到底没写这句胡话。
范文鹤忽然抬手。
“封破口,任何人不得入内,不得触碰仓中一物,待明日四方同验,再定墙后虚实。”
秦野冷声道:“墙已塌,空仓在眼前,还等明日?”
“秦统领。”范文鹤看着他,“王府亲卫不是户部粮官,你若此刻带人入仓,踩乱痕迹拿走东西,明日谁信?”
秦野独臂握刀,肩背绷成一张弓。
沈照夜却按住他的刀背。
“别急,范大人说得对,谁进去谁脏手。”
范文鹤眉心一动。
沈照夜笑眯眯的补了一句:
“所以我们不进去,把破口外三步封起来,裴大人、禁军、监军署、王府各站一角,谁伸脚,谁留下鞋印,墙里头那片空,今夜就让它空给所有人看。”
仓吏急声道:“夜里风雪会毁痕!”
“那不是更好?”
沈照夜看着他。
“风雪若能把空仓吹成满仓,我立刻跪下来给北境老天爷磕三个响头,顺便请它替我还柳老板的债。”
百姓那边终于有人憋不住,笑了一声,笑声刚起,又被另一道更沉的声音盖住。
“北仓若真空,霜关拿什么过冬?”这一句,比笑声重得多。
长街尽头的议论散开,有人骂仓吏,有人骂监军署,也有人不敢骂,只盯着破墙口。北境人见过饿,见过兵马断粮,见过战后尸体冻在壕沟里。粮仓空了,不只是账上的数字。
是城头熄火,是军马倒地,是家家户户又要从缸底刮出最后一把粟,范文鹤听见那句话,脸色终于变了,他最怕的,就是一面墙塌后,里头那片空被北境百姓亲眼看见。
“禁军!”范文鹤厉声道:“围住此地,驱散闲杂人等,沈照夜毁仓煽众,须即刻押回王府门前,由内监署处置!”
禁军统领还按着刀,脚下没动。
裴慎笔锋不停,声音清楚的落进雪里。
“范文鹤请禁军驱散百姓,称世子毁仓煽众,破墙前,墙有新补,破墙后,墙内空。”
范文鹤猛的转头:“裴慎!”
裴慎抬眼,脸上沾着些灰,神情还是平的。
“下官记所见,范大人若要说这是外垛缓冲道,下官可另开异议条,请范大人押字。”
“押字押字,又是押字。”
沈照夜低头吹了吹掌心黄尘。
“范大人,今日你若把名字写在‘墙内不空’四个字旁边,我敬你是条汉子。”
范文鹤盯着他,嘴唇抿成一线。
仓吏已经快站不住了,膝盖在袍下抖个不停,他看看范文鹤,又看看破墙口,简直要扑上去,用身子把那片空挡住。
老周的视线顺着破口往里,停在空腔深处一处阴影上。
“里面有东西。”
众人的眼睛一下都转了过去。
仓吏猛的往前抢了一步,又被秦野用刀鞘抵住胸口。他嘴唇发白。
“里面是旧封草,不能动!”
沈照夜没进去,只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塌下来的长木条,那木条原是墙里撑泥的小梁,一端断了,长度正好够到破口边。
裴慎立刻道:“停,先记方位。”
沈照夜便停住。
裴慎上前半步,扫过破口边缘,笔尖飞快落下。
“破口内侧偏北一尺,碎豆壳下有异物,未取未触。”
沈照夜这才蹲在外头,把木条伸进去,只轻轻拨开空腔边上的一撮碎豆壳,没碰那处阴影。
豆壳后头,露出一角发黑的纸。
纸边烧卷,黑蜡凝在角上,旁边压着几粒被火燎过的豆皮,那纸没烧干净,半截埋在墙灰跟黄尘里,有人仓促塞进去的,没来得及毁干净。
范文鹤掌里的佛珠,啪的一声断了,一颗乌木珠子滚进雪地。
沈照夜看着那角没烧完的封纸,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
“这防鼠空道里....还藏着一封没烧干净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