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天尝试着动了动嘴唇。喉咙依然干痛,但比起之前火烧火燎的感觉,已经好了太多。
他能感受到额头上残留的清凉湿意,身体虽然依旧虚弱无力,高烧未退,但那股沉入骨髓的阴冷和窒息般的沉重感,确实减轻了不少。
物理降温起效了……姜汤也在发挥作用……暂时脱离最危险的阶段了。
他心中迅速做出判断,同时也意识到,必须给这些惊恐未定的家人一个明确的、积极的信号。
稳定他们的情绪,和稳定自己的病情同样重要。
他花了点力气,微微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很小,却清晰可见。
然后,他看向李大山,努力让自己的目光显得清明而坚定,尽管眼皮依然沉重。
“哥……”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但每个字都努力咬得清晰,“好……些了……别怕。”
简单的五个字,却像带着奇异的魔力。
李大山紧绷到极致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那口一直提着的气,终于长长地、颤抖着吐了出来。
“哎!哎!好些了就好,好些了就好!” 他连声应着,这一次,笑容终于突破疲惫和担忧,真实地绽放在他年轻的脸上,虽然依旧带着泪痕,却显得无比灿烂。
李三山更是直接“呜”地一声哭了出来,这次不再是压抑的抽泣,而是释放的、带着喜悦的嚎啕:“二哥!你吓死我们了!呜呜……”
大丫的眼泪也终于滚落,她一边用脏兮兮的袖子擦脸,一边小声地、一遍遍地重复:“二哥醒了,二哥醒了……”
小丫虽然不太懂,但看到哥哥姐姐们都像是松了一口气,她也跟着咧开嘴,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笑容,含糊地叫着:“二哥……抱……”
看着眼前这一幕,感受着这简陋破败的屋子里,因为这具身体的“苏醒”而重新流动起来的生气与希望,李云天的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暖流,驱散了部分寒意。
有心疼,有责任,更有一种沉甸甸的、无法推卸的使命感。
活下去……不仅仅是为了我自己。更是为了他们。
这个认知,比他前世任何一项科研任务、任何一份责任状都要沉重,也更要命。
他轻轻吸了口气,缓解胸口的不适,目光转向李大山,开始履行他作为“主心骨”和“计划制定者”的责任。声音依旧虚弱,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清晰指向:
“哥……水……温水……一点点盐……” 他需要补充水分和电解质,盐水是最简单有效的。
李大山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族长太爷的交代,连忙点头:“对对,盐水!族长太爷说了!我这就去弄!”
他转身就要去灶台,又顿住,不放心地回头,“二山,你一个人……”
“三山……在。” 李云天将目光投向还在抹眼泪的李三山。
十一岁的孩子立刻挺起瘦小的胸膛,用力擦干眼泪,大声道:“大哥你去!我看着二哥!”
李大山这才稍微放心,急匆匆地去化那半碗粗盐了。
李云天又看向扒在炕沿的两个妹妹,尤其是脸色发黄、明显营养不良的大丫。
记忆里,这孩子最是懂事,也最是敏感。
他努力扯出一个极淡的、安抚的笑容,尽管这个动作牵动了干裂的嘴唇,带来一阵刺痛。
“大丫……带妹妹……去歇着……二哥没事了。”
大丫看着二哥确实睁开了眼睛,还能清楚地说话,心里的巨石终于落下。
她乖巧地点点头,牵起小丫的手:“嗯!二哥你好好歇着,我和小丫不吵你。”
说着,便拉着一步三回头的小丫,走到屋角那堆干草铺旁,却没有立刻躺下,而是依偎在一起,眼睛还时不时地看向炕这边。
暂时安顿好了家人,李云天重新闭上眼,节省体力。但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高热还没退,夜里可能反复。需要持续的物理降温,可能还需要发汗……
明天……如果体温能降下来,就必须考虑食物。家里的存粮……根据记忆,恐怕见底了。
大哥的体力需要保存,不能让他盲目进山冒险。必须找一个短期内能获取食物、又相对安全的方法……
山野……这个季节……有什么?
属于李二山的记忆碎片和属于李云天的植物学、农学知识开始交叉比对。
像两本不同的书,在他意识深处快速翻页。
后山老山涧附近……阴湿……除了危险的深潭,附近向阳的坡地……这个时节……
忽然,几个模糊的影像和名词跳了出来。
蕨菜?对,初春的蕨菜正是鲜嫩的时候,但需要焯水去苦味和微毒……
野菜种类很多,但大多不顶饿,需要大量采集……
等等……块茎?
记忆深处,似乎有村里老人提过,后山向阳的碎石坡附近,有一种野生的、藤蔓类的植物,土里结着像小薯块一样的东西,灾年时有人挖来充饥,但味道苦涩,吃多了胀气,甚至有毒似的,后来就少有人吃了……
李云天的精神猛地一振。
藤蔓类?块茎?味道苦涩?胀气?
前世的农业知识迅速被调动。
莫非是……某种野生豆科植物的块根?或者类似木薯、山药但未驯化的品种?
苦涩和胀气,很可能是因为含有未经处理的氰苷或生物碱……但如果是这样,是否意味着可以通过浸泡、漂洗、蒸煮等简单方法去毒?
如果真是类似的可食用块茎,哪怕产量不高,只要能安全处理,就是比野菜更可靠的能量来源!
一个大胆的、关乎即时生存的计划雏形,在他虚弱的身体里,开始顽强地萌发。
就在这时,李大山端着一个豁口的陶碗,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碗里是微微浑浊的温水。
“二山,盐水来了,按族长太爷说的,就放了一点点盐。”
李云天睁开眼,看着大哥憨厚而认真的脸,心中一定。
他微微点头,在李大山的小心搀扶下,就着碗边,小口小口地,将那带着咸味的温水喝了下去。
每一口温水,都像是给这具濒临枯竭的身体注入了一丝生机,也给他脑海中那个冒险的计划,增加了一分实现的可能。
夜还深,病未愈。
但求生之路上的第一盏灯,已经被他亲手点亮。接下来的每一步,他都要带着这个家,在这陌生而严酷的世界里,蹒跚而坚定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