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学富愣了一下,没料到这孩子刚醒来说话就这么“见外”且有担当。
李云天继续道,语速很慢,却字字清晰:“我的身子,自己清楚。再歇半日,应能下地缓缓走动。
大哥的力气,是家里最大的本钱,不能白白闲置。砍柴、帮工的活计,不能长久放下。”
李大山急了:“二山!你刚好,别操心这些!族长太爷都说了……”
李云天轻轻抬手,止住了大哥的话头。这个动作自然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让李大山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大哥,” 李云天看着他,“我不是逞强。我只是在想,有没有既能让你不出远门、又能给家里找到吃食的法子。”
他这句话,立刻吸引了李大山和李学富的注意。不出远门,就能找到吃食?在这贫瘠的山村?
李云天迎上李学富探究的目光,缓缓说道:“我记得……后山向阳的碎石坡那边,好像有一种野藤,土里结着小疙瘩。
以前听老人提过,灾年有人挖来吃过,只是味道不好,吃多了肚子胀。
不知……族长太爷可知道那是何物?如今这个时节,还能找到么?”
他问得小心翼翼,既引出了话题,又将“知识”的来源推给了模糊的“老人言”,同时观察着李学富的反应。
李学富的眉头又微微皱了起来,似乎在回忆。
片刻后,他缓缓点头:“是有这么个东西。村里都叫它‘土铃铛’或者‘苦疙瘩’,藤蔓贴着地长,叶子有点像个巴掌,开不起眼的小白花。
根茎倒是结成一串串小疙瘩,大的有指头肚大。那东西……确实难吃,又苦又涩,吃多了还胀气、头晕,早年有人饿急了吃过,后来就没人碰了。你问这个做甚?”
老族长的眼中带着疑惑和一丝不赞同,“那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弄不好要中毒的。”
李云天的心却微微加快了跳动。描述对得上!藤蔓,掌状叶,块根,苦涩,胀气甚至头晕——这很可能就是某种未经驯化、含有天然毒素(如氰苷)的薯蓣类或豆科块根植物!
他压下心中的激动,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思索和一点点属于少年人的“倔强”与“尝试”神情:
“族长太爷,我只是想着,既然早年有人吃过,说明……它或许能吃,只是法子不对。
若是能找到,想办法去掉那苦味和胀气的毛病,说不定……就是条活路。
总比大哥冒险进深山,或者全家干等着挨饿强。”
他看向李大山:“大哥力气大,半天功夫就能挖不少。我虽然不能干重活,但可以在家试着处理。
若是……若是真能成,家里就有了顶饿的东西;若是不成,也不过是白费些力气,总好过坐吃山空。”
这番话,有理有据,既有对现状的清醒认识,又有具体的行动方向,还充分考虑了大山的劳动力和风险,甚至给自己安排了“技术攻关”的角色。
完全不像一个十二岁刚病愈的孩子能说出来的,却又巧妙地用“想法子”、“试试”这样朴素的词汇包裹起来。
李大山听得有些发愣,但“能让家里有吃食”、“不用冒险进深山”这两点深深打动了他。他立刻看向族长,眼神里带上了期盼。
李学富则是深深地看着李云天,目光复杂。这孩子,病了一场,似乎……更不一样了。
这份心思,这份在绝境中寻找出路的劲头,还有这份敢于尝试“没人要的东西”的胆识……
半晌,老族长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但最终,他点了点头。
“罢了……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土铃铛’这东西,后山碎石坡那边向阳处,这个时节应该还有。大山可以去挖些回来。”
他语气郑重地警告,“但是二山,你听着!那东西,绝对不许直接吃!挖回来后,你必须按你说的‘想法子’处理,而且,第一次试,只能喂鸡,或者……你自己只能尝米粒大一点,看看反应!稍有不对,立刻丢掉!记住了吗?”
“记住了,族长太爷。” 李云天郑重应下,心中却已开始飞速盘算起来。
浸泡?换水?蒸煮?发酵?或者用草木灰水处理?需要试验……但第一步,是拿到样本!
阳光又移动了一些,更多金辉洒进破屋,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李云天眼中那簇重新燃起的、冷静而充满斗志的火焰。
一碗救命的粥,给了他喘息之机;而一个大胆的、关于“苦疙瘩”的计划,则正式拉开了他在这陌生时代,以知识搏生存、以智慧换温饱的序幕。
李大山在李学富的指点下,记清了“土铃铛”的模样和生长地点,摩拳擦掌,只等弟弟再休息半日,就要去后山碎石坡。
这个家,终于不再是绝望地等待命运的审判,而是有了一个明确、微小却充满希望的行动目标。
得到指点的李大山在族长李学富走后便背着背篓准备上山,却被李云天给叫住了。
“大哥,明天再去吧!你昨晚一夜未眠,今天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明天方能更好的干活,不急于一时。”
李大山听到弟弟的话,已经迈出门槛的脚顿住了。
他回过头,脸上还带着急于行动的急切,但看到李云天苍白脸上那份不容置疑的沉稳,以及那双眼睛下方和自己如出一辙的青黑阴影那是病弱和忧虑的痕迹,他满腔的干劲像是被戳了个小洞,缓缓泄了气。
伸手挠了挠后脑勺,这个习惯性的动作透出他憨直的性情。
他看看外面尚早的天色,又看看炕上虚弱却目光清明的弟弟,心里那点“早点干活早点有饭吃”的朴素念头,终究被“听二山的准没错”这个更深固的信服所取代。
“好,我听二山的。”
李大山瓮声瓮气地答应着,将背篓从肩上卸下,小心地靠墙放好,“明天,明天我天一亮就去,保准挖一大筐回来!”
他像是要弥补今日的“耽搁”,用力拍了拍胸脯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