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把镯子戴好，退后一步，跪下来，冲包拯也磕了个头：“女儿拜见义父。”
包拯坐在上首，受了这个礼，脸上那点笑模样比方才又深了些，伸手虚扶了一把：“起来吧，往后就是一家人了。”
明晓站起来，从包袱里把方才在街上买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先是一对安息香，拿纸包得整整齐齐，搁到桌上：“这是给义父的。听说您夜里批文书，点这个安神，比烧寻常的香好，不呛人。”
包拯接过去看了看，点头道：“有心了。”
明晓又摸出一匣子好墨、两支新笔，搁到包拯手边：“这是给义父办公用的。我瞧您案上那支笔都秃了，写出来的字都带着毛边，换支新的顺手些。”
包拯拿起来看了看笔杆，又看了看墨，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可那神色分明是受用的。
明晓又从包袱里翻出两斤柿饼、一包软烂的果子，搁到董氏跟前：“这是给义母的。我方才在果子铺挑的，掌柜的说新到的柿饼，霜厚，不齁甜。我不知道义母爱吃什么，就挑了些软烂好克化的。”
董氏看着那包柿饼，脸上露出几分意外，随即缓了神色，道：“难为你想着。我牙口不比从前了，硬的咬不动，软的正好。”
她拿了一块柿饼掰开看了看，霜果然厚，里头瓤软，点了点头：“不错。”
明晓又从包袱里摸出几样零碎东西，给府里书吏的笔墨、给包兴的一包酱肉、给几个差役的果子……一样一样摆出来，摆了一桌子。
包拯看着满桌的东西，笑了一声：“你这是把半条街搬回来了。”
明晓道：“头回进门，总不能空着手，礼轻情意重，义父义母不嫌弃就好。”
董氏在旁边道：“怎会嫌弃？行了，东西搁着，先吃饭。饭菜都摆好了，再不吃就凉了。”
饭厅桌上已经摆好了菜，都是家常的样式，羊肉炖萝卜、炒豆芽、腌菜、蒸饼，跟包拯在府衙后堂吃的那顿差不离。
董氏果然是不讲究排场的，菜虽简单，做得却精细，萝卜切得大小均匀，羊肉炖得烂而不散，汤里搁了胡椒，喝一口浑身暖起来。
吃完了饭，董氏先回后头去了。
包拯站起来，冲明晓道：“跟为父来书房。”
明晓乖乖跟了上去。
包拯的书房比在江宁时的还要小些，可书柜更大，从地面一直顶到房梁，塞得满满当当。
包拯在书案后头坐坐下后，开门见山地道：“今儿叫你进来，是有桩正事要定。你之前在江宁尽心尽力，帮了府衙不少忙，无论是眼力，还是胆量都够。暂且先让你进开封府来，在为父手底下做事。”
“你如今在外头还是‘陈明之’这个男子身份，瞧你扮得也像，行事也稳，暂且就这么着。进了开封府，就先做前行。”
明晓心里一动。
前行，是府吏人里头正式的一档，管各房案牍，能独立处理卷宗，比后行高一级。她在江宁府那会儿算是从后行干起的，如今到开封府直接做前行，是抬了一级。
包拯又道：“你当知道，吏人升迁是循资排队的，五年一迁，有名次，有空缺才能补。我上任之后整顿府吏，严查旧年积弊，不少押司、孔目因为贪弊被罢了，空出几个位置来，底下排队的人正往上顶。你之前在江宁府干过，有底子，我把你放在前行这个位置上，旁人问起来，就说你是江宁府调过来的旧吏，有江宁府的公函为凭。这个说法站得住，不会有人多嘴。”
明晓点头。
她心里清楚，包拯说的“公函”八成是他自己给江宁府那边打了个招呼，补一份文书过来，把她的履历做实。这种事搁在旁人身上是弄虚作假，搁在包拯手里，是他用权知开封府的职权给属吏调个岗，旁人挑不出毛病。
包拯接着道：“胥吏这行当，从前行熬到职级，十阶一级一级往上爬，最快也得十几年。再往上出职，考律令、攒年资、要举主保举，名额还卡得死。多少人熬到头发白了，也就混个县尉、主簿，还是选人里头最低的那一档。这条路不好走。”
他顿了一下，看着明晓：“可有一条，你听好了。你女扮男装这事，万一哪天被人捅出来，搁在旁人手里是欺官之罪，搁在我手里，我还能保你。权知开封府保一个属吏，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你只要别犯赃罪，别闹出人命官司，旁的事我替你兜着。”
明晓听到这儿，心里一软。包拯把话说到这份上，那就是把她的后路都铺好了。
她又认认真真行了个礼：“义父，孩儿谨记于心。”
包拯点了点头：“既已如此，你就先搬进府里来住，后院厢房多得是，你义母一个人住着也冷清，你来了，早晚有个照应。”
明晓一听，摇了摇头：“义父，我想了想，还是住府衙里头方便。”
包拯眉头一动：“住府衙？”
明晓道：“府衙后头有吏舍，我白日里办差，晚上就歇在那儿，省得来回跑。我住府衙里头，也方便办公，节省时间。”
她顿了顿，把话说得委婉些：“我如今在外头还是‘陈明之’，住进义父府上，旁人瞧见了要说闲话。我住府衙吏舍，对外就说是府衙的胥吏，名正言顺，谁也不多嘴。”
她没说的一点是，住府衙，住在政府，安保肯定是最好的，也是最省心最安全的。
包拯看着她，也没多劝：“只是府衙吏舍条件简陋，比不得家里。”
明晓道：“我在江宁府住的也是吏舍，惯了。再说便利最要紧，我图的是做事方便，不是图舒坦。”
包拯道：“行，让包兴去安排，给你单独一间，旁的吏员是两人一间，你是女子，虽扮着男装，到底不便跟人合住。让包兴把后头那排吏舍最里头一间腾出来，那间原来是放杂物的，收拾收拾能住人，离旁人的屋子远些，你进出也方便。”
明晓应了。
包拯又道：“明儿一早你就去府衙报到。赵成立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兴国寺那桩案子，你跟着他跑，赵成立这人办案扎实，就是有时候太求稳，你在他手底下别冒进，该听他的听他的，可该说的话也得说。”
明晓道：“孩儿记下了。”
包拯摆了摆手：“行了，回去歇着吧。明儿一早去报到，别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