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她去了城南渔市。京城的渔市大多是内河鱼,但有几个摊子是跑海货的,鱼从登州、烟台一带运过来。她找到一个卖鲅鱼的老渔夫,蹲在摊子旁边挑鱼,一边挑一边问——“老人家跑海多少年了?”
“四十多年了。从登州到烟台,哪片海有礁,哪片海有暗流,老朽闭着眼都能走。”
“登州港外那道暗礁区,现在还有没有老渔民记得水深?”
老渔夫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几分疑惑。林月儿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摊子上,说:“我是镇北王府的人。王爷在登州跟东海国谈判,需要一份登州港的暗礁水文图。您要是知道,我付双倍银子。”
老渔夫沉默了一阵,把碎银推回来。他说:“银子不要。老朽的儿子在登州水师当兵。王爷守登州就是守老朽的儿子。暗礁区的水文老朽知道——南侧那条水道最浅处只有两丈深,大船过不去。但北侧有一条旧航道,早年被泥沙淤了半边,现在只有渔船能走。如果大梁水师要从北侧绕,得等涨潮。明天午时涨潮,水位能到三丈,刚好够水师战船通过。但那条旧航道的水文只有登州的老渔民知道,外人不知道。东海国的人就算测过水深,也不知道泥沙底下面有一层暗岩——涨潮的时候暗岩会露出来,船底最薄的地方会剐到岩石,漏水。”
林月儿把老渔夫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纸上。她让老渔夫把旧航道的具体位置画出来,标上水深和暗岩位置。老渔夫用炭笔画了一幅极粗糙但很精准的水道图。她收好图纸,向老渔夫道谢。老渔夫叫住她,说:“姑娘,你跟王爷说——登州港的灯塔,晚上不能熄。老朽的儿子在灯塔上值夜,他知道什么时候该亮灯,什么时候该灭灯。如果王爷要信号,灯塔就是最好的信号。”林月儿点头,把这句话也记下来。
当天夜里,虎妞回来了。它跳上正厅案几时爪子上全是泥,尾巴上沾着草屑。它说:“姐姐,北风已经出发了。它走的小路,过青州的时候会找浪头。本喵跟它说了——不要进官府,不要见生人,只找猫。浪头如果认老鞭的面子,登州猫帮会帮忙。另外,本喵让灰条派了三只耗子跟着北风,万一路上遇到危险,耗子能钻洞回来报信。”林月儿点头,把登州暗礁水文图折好放进袖中。她对虎妞说:“你今晚别出去了。留在府里,让雪尾去巡夜。明天可能有新消息。”
第二天上午,第二拨信使到了。是沈渡手下的人,从登州一路跑回来,比冯老四的信使快了半天。信是沈渡写的,字迹比冯老四的工整,但墨迹也是新的:“王爷已从东海旗舰返回登州港。源苍真随行。东海太子源苍信同意暂不开战,但要求跟王爷面谈。谈判定于明日午时在登州港外的中立岛上举行。双方各带十人。源苍信指定——镇北王妃林氏必须在场。王爷让末将问王妃——你来不来?如果不来,王爷可以推掉中立岛之约。如果来,末将派水师护送。”
林月儿把信看了两遍。源苍信指定她必须在场。他跟源苍真一样,想见她。但她不知道源苍信的目的是什么——是像源苍真那样好奇她的能力,还是想用她当筹码逼萧景琰让步。她把信放在案几上,问送信的信使:“王爷在信里有没有说别的?”
信使摇头:“王爷只说让末将把信送到。别的没交代。”
她走到院子里,站在杏树下。青杏又大了一圈,压得枝头微微弯垂。她伸手摘了一颗,放在掌心里。果子还硬,果皮青翠,绒毛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光。她把青杏放回枝头。然后她转身走回正厅,对沈鹤说:“备马。我去登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