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委屈来得快,退得也快。
风才掠过水面,水纹尚未荡开,便被强压了下去。
外面的心跳重新变得强劲,一声紧过一声,分明在与谁较劲。
“哭什么哭!”女人又发起火来,“本宫还要看那些奴才的脸色不成?”
没人敢接话。
几声仓促的脚步过后,有人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地上。
“娘娘息怒,奴婢该死。”
声音年轻,谨慎里透着熟稔,应当是近身伺候的人。
“颂芝,你说说,今儿内务府送来的衣料,什么成色?”
颂芝迟了片刻才答。
“回主子,是上好的蜀锦,只是花色比上季少了两匹……”
“少了两匹?”
椅子腿刮过地面,声响尖厉。母体霍然起身,血流骤然加快,热气直往上涌。
“皇后管着内务府,本宫的份例她也敢克扣?她手倒是伸得长!”
颂芝把声音压得更低。
“主子,许是内务府的人自作主张,未必是皇后娘娘的意思……”
“你替她说话?”
“奴婢不敢!”
屋里静了一阵。
女人冷笑一声,笑里全是刺。
“不敢?这宫里头,敢的人多了去了。齐妃前日请安时拿眼睛剜本宫,以为本宫没瞧见?还有那个新进来的莞常在,皇后今儿特意召她说话,你当本宫心里没数?”
莞常在。
黛玉的思绪停在这三个字上。
这个称呼落进暗处,惊动了绛珠本源。她说不清缘故,只觉那株老根轻轻颤了颤,像碰上了某种遥远的牵连,眼下还未露出端倪。
颂芝忙接过话。
“主子别气了,那莞常在不过是个常在,还没承过宠呢,犯不着为她伤神。”
“本宫用得着为一个小常在伤神?”
女人满是不屑。
“本宫气的是皇后那张笑面虎的脸!当着满宫的人温良恭俭让,背地里一肚子坏水。”
话说到一半,她停住了。
母体的呼吸慢了下来。那腔怒火被她咽了回去,压在胸口,再没发作。
“罢了。把欢宜香点上。”
“是。”
颂芝轻步退远。没过多久,熟悉的浓香重新漫进殿内。
是麝香。
比方才浓得多。
绛珠本源自行运转,根须入土一般,截住了渗入母体血脉的麝香,将其逐一拆解、吞纳。
毒性被化去,能用的养分尽数留下。
这一切悄无声息,母体毫无所察。
黛玉却尝出了古怪。
这香日日点,夜夜燃,用量足有寻常熏香的三倍。安神助眠,哪里用得着这样重?能往里放这么多麝香,要么不懂其中厉害,要么有人存心瞒着。
前世在贾府时,她虽不管家,王熙凤料理后宅里的腌臜事,紫鹃偶尔也会漏几句给她听。哪家妾室被灌了红花汤,哪个通房被塞了麝香包,归根结底只为一件事。
绝人子嗣。
寒意透进了黛玉尚未长全的身子。
这位脾气火爆、心高气傲的娘娘,日日夜夜受麝香熏染,还将这香当成恩宠。
香是谁送的?
谁不愿让她有孩子?
念头刚起,更大的疑问便跟了上来。
这样浓的麝香日夜浸着,她腹中怎会有自己?
答案早已摆在眼前。
全靠绛珠仙草的本源。
那株活了几千年的老根,竟比什么解药都管用。
荒唐得很。黛玉在黑暗中无声叹息。
上辈子她是个病秧子,风一吹就倒,吃药比吃饭还勤,最后仍没熬过那口气。这辈子倒好,人还没出娘胎,先替人解起毒来了。
老天开的玩笑,一回比一回离谱。
外头安静了一阵。
颂芝应当退去了外间,殿中只余母体的呼吸声。
女人坐了下来,动作比先前慢了不少。支撑她的那点气力散了,呼吸也轻了,不复方才横冲直撞的架势。
一只手覆上小腹。
黛玉所在的世界轻轻晃了一下。
掌心隔着衣料与血肉贴在外面,温热的压力一点点传进来。那几根手指稍稍收拢,似在确认腹中是否真有异样。
女人开了口。
与方才摔杯骂人的华妃判若两人。
“这几日总觉着肚子闷闷的,也不知怎么回事……”
她自言自语,手掌在腹上来回摩挲。
“曹贵人上回生温宜的时候,说头一个月就是这种感觉。可太医说本宫体质不易有孕……”
说到这里,她没了声音。
殿里静得只剩窗纸受风时的细响。
那只手依旧贴着,反倒收得更紧,舍不得松开。
“若本宫也能有个孩子……”
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发颤,她自己也未曾察觉。
“哪怕是个公主,本宫也认了。”
黛玉的心脏重重跳了一拍,险些从尚未长全的胸腔里蹦出来。
前世的潇湘馆里,她躺在病榻上的许多个深夜,想得最多的便是母亲。
贾敏。她的亲娘。生她时伤了根本,没撑几年便去了。关于母亲,她只记得一个模糊的轮廓,还有一双含泪望着她的眼睛。
她连被母亲抱在怀里是什么滋味都记不清。
后来进了贾府,贾母疼她,可那是隔辈的疼,掺着补偿与怜惜。王夫人面上客气,私下是什么态度,她看得明白。宝钗体贴周全,那份周全里却没有血脉相连的偏心。
两辈子,从未有人说过“哪怕是个公主,本宫也认了”。
从未有人在她尚未出世、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便这样盼着她。
掌心仍覆在腹上,暖意透过层层血肉传来。
黛玉忽然想哭。
她也真的哭了。没有眼泪,也发不出声音,只有绛珠本源颤了颤,一片叶子承不住露珠,弯下了细弱的叶尖。
那点震颤沿着血脉传了出去。
女人的手停住。
她低头望向自己的小腹,眉头拧起。
“方才……动了一下?”
颂芝从外间探进头。
“主子说什么?”
女人摇摇头,又摆出那副谁都欠她银子的脸色。
“没什么。去把晚膳端上来,本宫饿了。”
“是!”
颂芝转身小跑出去。
女人仍坐在榻上,低头看了小腹半晌,神色变了几回。末了轻轻嗤笑,像在笑自己多想。
那只手始终没有拿开。
门外响起仓促的脚步,太监尖细的通传随即传入殿内。
“主子,皇上驾到!”
女人脸色骤变。
她倏地起身,一把取过铜镜照了照,抿平鬓角的碎发,又理好衣襟上的褶皱。方才独坐寝殿、抚着小腹说软话的女人顷刻不见,翊坤宫里明艳逼人的华妃娘娘又回来了。
她唇边含笑,眼波流转。
母体的心跳骤然加快,密如擂鼓。
期待,紧张,还有滚烫得灼人的情意,全藏在那阵急促的心跳里。
黛玉满心困惑。
这个“皇上”……对母亲如此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