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翊坤宫的日子过得又紧又慢。颂芝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先去小厨房盯着早膳,再回来伺候年世兰梳洗。孙嬷嬷坐镇外间,凡是送进翊坤宫的东西,都得先过她的手。
年世兰的肚子一日比一日显怀。三个月前尚且平坦的小腹,如今隔着衣裳,也能瞧出隆起的形状。
她的气色好了许多,唇色红润,面颊丰盈,眼底的青痕早已褪去。太医每隔三日来请平安脉,回回都是同样的话:母体康健,胎元稳固。
这三个月里的变化,黛玉全都感受得到。
母体气脉中残留的麝香,已被她拆解得干干净净。气血充盈,暖融融地护着她,犹如春日里的河水。
比起初来时,她如今清醒了许多。脚步声是远是近,来人的体温与心跳有何不同,她都分辨得出来,连母体周围的花木气息也能捕捉到。
前世在潇湘馆养病的那些年,她的身子一天差过一天。
这一世,却是一天好过一天。
清晨,养心殿。
胤禛搁下朱笔,将拟好的旨意推到案头。
苏培盛上前接过,只扫了一眼,膝盖便有些发软。
“主子,这道旨意……”
“怎么?”
苏培盛忙低下头。
“奴才这就去办。”
他捧着旨意退出殿门,快步赶往内务府,脚下生风,心也跟着飘了起来。
华妃晋封贵妃。
这道旨意传出去,满宫都要震动。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内务府接旨后,册封贵妃所需的仪制便开始筹备。金册、金印、朝服、翟冠,样样都不能马虎。
宫道上来回奔走的太监,比往日多了三倍。
碎玉轩。
槿汐快步走进内殿,将声音压低了些。
“小主,养心殿下旨了。”
甄嬛正在抄经,笔尖停在纸上。
“华妃晋封贵妃,位分仅次于皇后。”
一滴墨落下,在宣纸上洇成了团。
甄嬛搁下笔,静坐了一会儿。
“意料之中。”
她揭下那张废掉的宣纸,叠好放到一旁。
“有孕三月,胎象稳固,皇上又看重年家。这道旨意早晚都会下。”
槿汐迟疑了一会儿。
“各宫嫔妃都要去翊坤宫道贺。小主……”
“备一份贺礼。”
甄嬛起身走到衣柜前,挑了件素雅的宫装。
“礼不必太贵重,也不能太寒酸,别让人挑出错处。”
她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忽而笑了一声。
“眉姐姐那边不必去喊,她只怕比我还早出门。”
景仁宫。
剪秋进来禀报时,皇后正在佛龛前上香。
线香燃了大半,灰烬弯曲垂下,摇摇欲坠。
“贵妃。”
皇后的话很轻。
“位分仅次于本宫。”
剪秋跪在身后,大气也不敢出。
皇后将线香插入香炉,拍去指尖沾上的香灰。等她转过身时,面上已是端庄得体的笑。
“替本宫备一份厚礼。年妹妹晋封贵妃,本宫身为中宫,自当好好表示一番。”
剪秋应声退下。
皇后独自站在佛龛前,望着菩萨低垂的眉目。
三个月了。
从那碗燕窝变色起,她便等着翊坤宫露出破绽,等那个孩子出问题,等一个能让她下手的缺口。
可她什么也没等到。
年氏的胎稳得像块石头,太医的脉案也挑不出毛病。太后隔几日便遣人送东西过去,皇帝每隔一日也要去上一趟。
翊坤宫已成了铁桶,她撬不动。
皇后垂下眼,唇边的笑浅了几分。
眼下还不必着急。年羹尧在前朝越发嚣张,皇帝对年家的忌惮只会越来越深。年氏如今风光,站得越高,往后摔下来时便越疼。
她等得起。
翊坤宫。
正殿里已布置一新。颂芝指挥宫女摆好果盘茶点,又命人把帷帐换成应景的朱红色。
年世兰坐在主位上,身穿新制的贵妃朝服。翟冠上的金凤衔着珠子,在烛光下映出细碎的光。
她将手搁在小腹上,指尖轻轻发颤。
“主子,您紧张了?”
颂芝凑近了问。
“胡说。”
年世兰瞪了她一眼。
“本宫有什么可紧张的。”
颂芝抿唇偷笑,没敢再接话。
可她瞧得清楚。年世兰眼圈发红,唇角压了又压,终究还是扬了起来。
各宫嫔妃陆续到来。
眉庄来得最早。她穿着青灰色宫装,衣饰素净,行礼时规矩周全。
“恭贺贵妃娘娘,愿小皇嗣平安康健。”
年世兰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坐吧。”
语气谈不上亲热,却没了从前的尖刻。
甄嬛紧随其后。行礼时,她双手奉上一只小巧的锦盒,盒中放着一枚玉质平安扣。
“臣妾一点心意,愿贵妃娘娘母子均安。”
年世兰接过锦盒,打开瞧了一眼。玉质温润,雕工也精细。
“你倒是有心。”
甄嬛含笑应下,退到一旁落座。
黛玉在胎中察觉甄嬛的气息靠近,又慢慢远去。那人的心跳平稳,谨慎中藏着几分善意。
和旁人不大一样。
皇后最后进来。
她穿着正红色皇后朝服,凤冠正中的东珠随着脚步轻轻晃动。笑容端正,步子从容,竟真有几分画中人的模样。
“年妹妹大喜,本宫特来道贺。”
年世兰起身还了半礼。
“多谢皇后娘娘。臣妾能有今日,全仗太后与皇上护持,半刻也不敢忘。”
话音落下,满殿安静了一瞬。
在座嫔妃都听明白了。华妃当众抬出太后和皇帝,无非是要告诉满宫上下,翊坤宫背后站着谁。
皇后面上的笑纹丝未动。
“年妹妹客气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皇嗣平安,是全宫的福气。”
黛玉在胎中听着皇后的心跳。节律稳稳当当,听不出半分变化。
至于那份平稳之下藏了什么,她探不到。
道贺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各宫嫔妃说过吉祥话,送上贺礼,随后依次告退。
殿里很快空了下来。
年世兰让颂芝替她脱下朝服,换上宽松的家常衣裳。她靠在贵妃榻上,长长吐了口气。
“累死了。”
颂芝笑着递来一碗温热的红枣汤。
“主子今儿可真威风。奴婢瞧着那些嫔妃低着头进来,恭恭敬敬地给您道贺,心里别提多痛快了。”
年世兰接过碗,抿了一口,没有作声。
她从碗沿上方望向窗外,外头天色已经暗了。
痛快自然是痛快。可她比谁都明白,今日这份风光,是拿什么换来的。
夜深后,翊坤宫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灭了,只余内殿还亮着。
年世兰侧躺在榻上,手掌覆着隆起的小腹。掌心的热意隔着衣料,一点点传了下去。
“我的孩子。”
她怕惊扰腹中的孩子,话音放得很轻。
“你可晓得,额娘为了你,费了多少心思?”
黛玉蜷在温暖的黑暗中,听着母亲的心跳,一下接着一下,安稳而柔和。
“你要平安出世。”
年世兰的指尖在小腹上轻轻打着圈,眉眼间尽是温柔。
“让额娘看看,你是小阿哥,还是小格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