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仁宫那声瓷器碎裂,没能传到翊坤宫。
翊坤宫里正忙成一团。
稳婆擦净双手,退到旁边。孙嬷嬷领着宫女收拾产房,热水泼了满地,铜盆里浮着染红的棉布。颂芝跪在榻边,抱着一摞干净襁褓,泪水糊了满脸,也顾不上擦。
年世兰靠在枕上,脸色尚未恢复血色,手却牢牢护在女儿身上,谁也别想把孩子抱走。
胤禛在产房里留了小半个时辰才离开。临走前,他回头望了灵姝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出声。
他离开后,年世兰撑着的那口气散了。
“颂芝,把孩子放到我枕边。”
“主子,您得歇着。孩子交给奴婢照看……”
“放到枕边。”
颂芝不敢再劝,只得将灵姝安置在年世兰臂弯里。
灵姝睁着眼。
外头的光太亮,烛火、日光和铜器反射的光芒,全往她眼里涌。她本能地眯起眼,小脸皱成一团。
前世临终时天昏地暗,这辈子开场便被亮光晃得难受。
她想翻身,身子却半点不听使唤。四肢软得像面条,脑袋沉得像秤砣,连手指也只能无意识地抓握。
堂堂潇湘妃子,如今连翻身都做不到。
年世兰低头看着她皱起的小脸,嗓音哑得厉害。
“怎么了?是光太亮吗?”
颂芝赶紧拉上一层帷帐,屋里的光线柔和下来。
灵姝舒服了些,眉头松开,小嘴无意识地咂了两下。
年世兰盯着那张小脸看了许久,忽而笑了。笑过之后又落泪,落泪后又笑。颂芝站在旁边急得团团转,不知该递帕子,还是该递水。
消息传遍宫中的速度,比年世兰预料得还快。
百花齐放的动静太大。翊坤宫院内的花自不必说,宫墙外的花圃、御花园南侧的月季丛,连太液池畔的枯荷,都在那一刻冒出了绿意。
当值侍卫亲眼见到异象,换班时便传给了同伴。消息从侍卫传进御膳房,御膳房的太监又告诉浣衣局宫女,宫女再说给各宫洒扫的粗使婆子。
不到两个时辰,满宫上下都在议论。
华贵妃生了公主。
公主出生时,百花齐放。
皇上当场封了固伦公主。
“固伦”二字传到各宫,分量比百花齐放还重。
永寿宫廊下,两个小太监蹲在花架后嘀咕。
“固伦公主,那可是嫡后之女才有的封号。”
“皇上金口玉言,当场便封了,连名字都取好了,叫灵姝。”
“灵姝,好名字。花开的事当真吗?我听老刘头说,他守在翊坤宫外墙,亲眼看见墙根的腊梅冒出了花苞。大夏天的腊梅啊!”
“嘘,有人来了。”
两人缩了缩脖子,各自散去。
消息传到慈宁宫时,太后刚用完午膳。
竹息姑姑将产房里的情形仔细禀报了一遍。太后听完,放下筷子,许久没有说话。
“百花齐放。”
她重复了一遍。
“是。守在院外的侍卫都看见了,连宫墙外的花圃也冒出了花苞。”
太后起身走到窗前,站了许久。
“备轿,哀家亲自去翊坤宫。”
竹息姑姑愣了愣,随即应声去安排。
太后极少主动前往嫔妃宫中。上回还是三阿哥出生时,她去了一趟咸福宫。
这是第二回。
太后到翊坤宫时,年世兰挣扎着要起身行礼。太后快走两步,按住她的肩。
“躺着。刚生完孩子,折腾什么?”
年世兰眼眶又红了。
“臣妾失礼……”
“行了。”
太后在榻边坐下,视线落到年世兰臂弯里的襁褓上。
灵姝正醒着。
她听见陌生的脚步声靠近,步子沉稳,每一下落地都很均匀。
随之而来的是老人身上的檀香和药材气息,底下还混着酥油香,那是常在佛龛前待着才会沾上的味道。
太后俯身端详许久。
灵姝的五官尚未长开,皮肤泛着薄红,眉骨处覆着一层浅浅的茸毛。她的眼睛乌黑,映着烛光,不像寻常新生儿那样混沌,反倒透着几分安静。
太后伸手,将食指送到她掌边。
灵姝察觉到温暖干燥的手指触上掌心。绛珠本源轻轻舒展,像草叶探向阳光。
她握住了太后的手指。
力气很小,小到太后差点察觉不到。可那几根软软的手指合拢时,老人的眉眼全柔了下来。
“这孩子。”
太后笑了。皱纹从眼角铺开,笑意直达眉梢。
“倒是个有福气的。”
年世兰咬住唇,声音发颤。
“臣妾盼了这么多年……”
“哀家明白。”
太后松开灵姝的手指,轻拍年世兰的手背,语气柔和了几分,随后又沉下声。
“世兰,这孩子出生时的异象,藏不住。满宫都在传。”
年世兰肩膀绷紧。
太后望着她,神情收起慈爱,恢复了太后应有的稳重。
“藏不住,便不必藏。百花齐放是天降祥瑞,也是大清的福气。谁敢拿这件事做文章,便是与天意作对,也是在和哀家过不去。”
年世兰喉咙发哽。她撑着手臂想坐起,被太后按回榻上。
“皇后那边,哀家自会敲打。你只管养好身子,其他事少操心。”
“臣妾谢太后!”
年世兰的声音发颤。
“这孩子能得太后庇佑,是她几世修来的福分。”
太后弯腰又看了灵姝一眼。灵姝正好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嘴巴张成圆形,随后慢慢合上。
太后笑出了声。
黛玉暗自叹气。
这个哈欠是真的困,不是故意做给人看的。可效果倒是不错。
太后临走前,又吩咐了三件事。
灵姝的乳母必须由太后指定的嬷嬷亲自审查。翊坤宫的膳食由孙嬷嬷和太后身边的人双重把关。灵姝满月礼的规格,也由太后亲自定下。
三道旨意落下,等于给翊坤宫母女罩上了一层慈宁宫的庇护。
太后离开后,年世兰靠在枕上,许久没有开口。
颂芝斟酌着说道:“主子,太后这般看重小公主,咱们翊坤宫往后……”
“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年世兰闭上眼,手指轻抚灵姝的襁褓。她唇边弯着,眉心却仍拧着。
她清醒得很。
太后护着她们,一半是真心疼爱这个孙女,另一半也是祥瑞有利于皇家。
但这已经够了。
有太后这杆秤压着,皇后至少不敢明着动手。
灵姝窝在母亲臂弯里,听着年世兰的心跳慢慢平稳。
这位太后比贾母精明十倍,手段也硬气十倍。有她站在前面,母亲总算能喘口气。
只是……
黛玉眨了眨眼。
饥饿感从胃里翻涌上来,转眼便漫遍全身。她张开嘴,出于本能地哭了起来。
哭声清亮,传遍整座内殿。
颂芝手忙脚乱地去叫乳母。年世兰抱紧女儿,急得额角冒汗。
黛玉在心里捂脸。
活了两辈子,又要重新学吃奶。
景仁宫。
太后离开翊坤宫的消息,过了半个时辰才传进皇后耳中。
剪秋跪在地上,将详情逐项禀报。太后亲自去看了灵姝,抱过孩子,笑了几回,还下了三道旨意。
皇后坐在妆台前,拿起一支玉簪,在指间转了许久。
“太后亲自去了。”
“是。”
“还下了三道旨意。”
“是。”
玉簪停住。皇后将它搁回妆奁,合上盖子,扣得严丝合缝。
“一个女婴罢了。”
她起身走到窗前。
“再如何祥瑞,也不是皇子。本宫倒要看看,年氏能得意多久。”
剪秋低头应是。
皇后望着窗外暗下来的天色,唇边仍挂着冷笑,手指却扣住了窗棂。
那场异象,当真只是巧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