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在宫里传了几天。
端妃给翊坤宫送了件小衣裳,年世兰收下了。
这事搁在半年前,谁都不敢信。宫里的嘴碎婆子却说得有鼻子有眼,说是颂芝亲手接的匣子,还替贵妃娘娘带了句话回去。
存心宫偏殿里,眉庄坐在窗下,手边放着一只针线笸箩。
笸箩里码着红色缎面、细棉内衬、黑色丝线,还有一双刚剪好的鞋样。虎头鞋的纸样是她让宫女去针工局抄来的,比着婴儿的脚掌大小裁过两回。
她从三天前开始缝。
眉庄拿针的手很稳。她自幼跟着母亲学女红,绣工在闺阁中出了名。可缝到虎头的眼珠时,她还是停了片刻。
黑丝线在针尖绕了三圈,收紧,再绕三圈。
她缝得极慢。每一针落下,都要对着纸样比一比位置。虎头的耳朵缝了拆,拆了缝,反复三回,才做到两只一般齐。
贴身宫女采月端了盏茶进来,瞧见案上那双鞋,忍不住道:“小主这手艺,拿到针工局也是头一等的。”
眉庄没抬头。
“少拍马屁,帮我穿针。”
采月接过针,将丝线穿进针眼。
“小主真要去翊坤宫?”
眉庄接回针线,继续缝鞋底的棉衬。
“怎么,不能去?”
采月犹豫了一下。
“贵妃娘娘的性子,您也清楚。万一她嫌咱们的东西不好……”
“她嫌不嫌,看过才晓得。”
眉庄把最后一针收在鞋底内侧,咬断线头。她将两只虎头鞋并排搁在案上,细细端详。
红缎面,黑眼珠,虎嘴咧着,露出一排白线绣的牙。鞋底衬了两层细棉,软和又透气。鞋口滚了一圈金色丝边,收口处藏着暗扣,不会勒脚。
针脚从头到尾均匀细密,挑不出半点毛病。
眉庄看了许久,将鞋装进锦盒。
翊坤宫。
颂芝通禀时,年世兰正拿小银勺喂灵姝喝米汤。米汤是孙嬷嬷熬的,稀得像清水,只取一个味。灵姝不大配合,嘴巴抿着,脑袋朝旁边扭。
“惠嫔求见?”
年世兰手上没停,银勺追着灵姝的嘴。
“她来做什么?”
“说是给公主送东西。”
年世兰哼了一声。这些日子来翊坤宫送东西的人不少,她已经习惯了。
“让她进来。等等。”
年世兰低头看了眼灵姝。小丫头嘴角沾着米汤,口水和米汤混在一处,顺着下巴淌到襁褓上。
“先把公主擦干净。”
颂芝拿帕子替灵姝擦脸,又换了条干净口水巾。年世兰见襁褓上有印子,又让人换了一条。
折腾完毕,灵姝被拾掇得整整齐齐,颂芝才去请人。
眉庄进殿时,步子稳当。她穿了件月白色宫装,头上只簪着一支银鎏金兰花簪,素净端庄。
行礼时,腰弯得恰到好处,不过分恭敬,也不失分寸。
“臣妾给贵妃娘娘请安。”
年世兰靠在榻上,灵姝窝在她臂弯里,刚喝完米汤,正打着小小的嗝。
“起来吧。”
眉庄起身,将手中锦盒递上。
颂芝接过,打开盒盖呈给年世兰。
两只红缎虎头鞋躺在盒中,并排摆着。虎头圆胖,眉目精神。
年世兰扫了一眼,伸手拈起一只。
她先翻过来看鞋底。棉衬厚薄均匀,缝线齐整。又摸了摸鞋口,金丝边收得服帖,暗扣藏在夹层里,摸不到硬物。
再看针脚,从鞋头缝到鞋尾,一针一针匀得像尺子量过。
年世兰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眉头仍拧着,嘴角却松了下来。
“做得不错。”
四个字落在殿里,分量不轻。
眉庄面上神情未变,只低了低头。
“贵妃娘娘过奖。臣妾手艺粗陋,给公主玩耍用,还凑合。”
年世兰瞥了她一眼。
“你倒是不客气。”
她把鞋递给颂芝。
“试试。”
颂芝接过虎头鞋,蹲到灵姝脚边。小丫头正蹬着两条光脚丫在空中划拉,小脚趾头一张一合。
颂芝握住一只小脚,将虎头鞋套上去。鞋口松紧正好,不勒也不松,包住脚踝,位置也合适。
灵姝的脚缩了一下。
红缎面柔软服帖,包裹脚丫时留着些温度。鞋底的棉衬厚实绵软,踩上去像踏在云团里。
黛玉心头微动。
前世在潇湘馆,她的鞋子都是紫鹃做的。紫鹃的手艺也好,可到了后来,她病得连鞋也穿不住,整日躺在榻上,脚上只套一双软底袜。
眼下这双虎头鞋,从里到外缝得严实。棉絮填得不多不少,连鞋口的暗扣都打磨过边角,摸着一点也不硌。
缝这双鞋的人,下了功夫。
灵姝的小腿蹬了一下。虎头鞋上的黑眼珠跟着晃了晃,像只胖老虎在跳。
她又蹬了一脚。
颂芝笑出声。
“公主挺喜欢的。”
年世兰低头看着女儿蹬腿,嘴角弯起来,又赶紧压平。她抬眼看向眉庄,语气缓了些。
“鞋做得仔细。你在这上头倒比旁人用心。”
眉庄含笑道:“公主金贵,臣妾自然不敢马虎。”
灵姝的视线移到眉庄脸上。
这个女人站在榻前三步远的地方,腰背挺直,面容端秀,双眸安静。和甄嬛的灵慧不同,也和母亲的张扬不同。
她像一块温润的玉,不争不抢,只在该亮的地方透出光来。
黛玉想起前世认识的人里,有没有这样的性子。
想了半天,她想到了李纨。
可李纨是心如死灰后的平和,眼前这个女人却不是。她的平静底下,压着一口气。
灵姝朝她伸了伸手。
力气小得可怜,胳膊才抬到一半便落回襁褓。
眉庄看见那个动作,神色晃了一下,很快恢复原样。
年世兰也看见了。她停了片刻,转头吩咐颂芝。
“搬个绣墩来,让惠嫔坐。”
颂芝搬来绣墩,眉庄谢过,在榻旁落座。
她坐下后没有急着伸手,只安静看着灵姝蹬腿玩虎头鞋。她嘴角弯着,眉目柔和,不像平日那个冷淡的惠嫔。
年世兰抱着女儿,余光瞧了眉庄两回。
这人端庄得体,来送东西不谄媚,也不攀附。针脚做得漂亮,坐下后还少言,比那些一进门便说“公主真是天仙下凡”的人顺眼多了。
“你手艺好。”
年世兰忽然开口。
“改日得空,再给公主做件小褂子。秋天快到了,翊坤宫的风大。”
眉庄怔了怔。
这话听着像吩咐,可年世兰说话时没有命令的意味。
“臣妾领命。”
她应了一声,嗓音里多了几分暖意。
又坐了两盏茶的工夫,眉庄起身告辞。年世兰没留人,只让颂芝送了一碟翊坤宫小厨房做的桂花糕。
出了翊坤宫大门,秋风迎面灌来。
眉庄拢了拢披帛,脚步放慢。
宫道上人少,远处有个纤瘦身影在拐角处闪了一下,很快消失。
采月跟在后面,小声道:“小主,贵妃娘娘今儿可和善多了。上回册封礼上,她连正眼都不给旁人。”
眉庄没有接话。
走了一段路,她忽然停下。
秋风把宫墙外的桂花香吹进来,甜丝丝的。
“采月。”
“小主?”
眉庄望着宫道尽头,嗓音放得很轻。
“若我将来也有个女儿,我会给她做很多双鞋。春天绣花的,夏天透气的,秋天厚底的,冬天棉里的。”
采月愣住了。
眉庄嘴角还弯着,可那笑意没有落进眼底。
“小时候额娘也给我做过虎头鞋。”她说,“后来进了宫,就再没人给我做了。”
采月张了张嘴,不晓得该怎么接。
眉庄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翊坤宫灯火明亮,远处储秀宫的方向却一片暗沉。风过回廊,将那句话吹散在宫墙之间。
采月快步跟上去,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主,方才出门时,奴婢好像瞧见安答应站在翊坤宫拐角那儿。”
眉庄脚步停了停。
“陵容?”
“奴婢也没看真切,就一个影儿,一晃便没了。手里像攥着什么东西。”
眉庄沉默片刻,继续走。
风更大了。她拢紧披帛,嗓音被裹在衣领里。
“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