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世兰没有睡。
从三更天闹到四更,翊坤宫的灯又重新点了起来。颂芝守在殿门口,每隔半柱香便进去看一眼。
每回进去,她都看见同样的情形。
年世兰坐在摇篮边,一只手搭在摇篮沿上,视线落在灵姝脸上,半点未移。
灵姝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嘟着,拳头放在脸旁,呼吸绵长。
年世兰就这样守着。
直到窗纸透出第一缕灰白天光。
颂芝端着热帕子进来,轻声唤道:“主子,天亮了。”
年世兰没有应声。
颂芝走到近前,才看清她的脸色。眼下两团青黑,嘴唇抿成一线,眸光冷得像冬日护城河里的冰碴。
“主子,先擦把脸吧。”
年世兰伸手接过热帕,在脸上按了两下,丢回铜盆里。
“把昨夜的事从头说一遍。”
颂芝站直身子,不敢漏掉半点细节。
“三更时分,巡夜的秋荷发现西侧宫墙下有动静。奴婢领人赶过去时,那人已经摸到正殿窗下。”
“几个人?”
“三个。一个宫女打扮,两个小太监。宫女走在前面,太监跟在后头。奴婢喝了一声,三人转身便跑。”
年世兰的手指在摇篮沿上叩了一下。
“守夜的人呢?”
颂芝垂下头,声音压得更低。
“廊下守夜的两个小太监被迷倒了。奴婢事后查过,他们身上沾着安神香丸的药味。”
年世兰哼笑一声。
“安神香丸。准备得倒是周全。”
她起身走到殿门口。
天刚蒙蒙亮,院中花圃挂满露水,月季和芍药湿漉漉地垂着头。
“带本宫去看翻墙的地方。”
颂芝领着她绕到西侧宫墙。
墙根的青砖上留下几道泥印,痕迹新鲜,泥土还没有干。墙头砖缝里嵌着碎石灰,显然是攀爬时蹬落的。
年世兰蹲下身,盯着泥印看了几息。
“脚印不大。”
“是,看着像女子的脚。”
年世兰起身,视线顺着墙根向右移去。
墙边一丛月季被压折了几枝,花瓣散落满地。
她走过去,拨开枝叶。
一截布料挂在带刺的枝条上。
约摸巴掌大小,边缘破开,纹路清楚。
年世兰拈起那块布料,翻过来看了看。
料子是上好的素缎,颜色深青,织纹细密。摸上去滑而不薄,拿在手里颇有分量。
颂芝凑近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气。
“主子,这料子……”
“本宫认得。”年世兰语气平平,“内务府每季拨给各宫掌事宫女的份例,就是这个路数。六品以上掌事才用得上。”
颂芝咽了口唾沫。
六品以上掌事宫女,在这后宫里屈指可数。
年世兰把布料折好,握在掌心,转身往回走。
走到正殿门口,她的脚步停了下来。
灵姝的哭声从殿内传出,不大,闷闷的,像刚醒还没完全清醒时发出的哼唧。
年世兰进了殿。
灵姝已经醒了,小手在空中乱抓,嘴巴一瘪一瘪的,像是在找人。
年世兰弯腰将她抱起。
灵姝的脑袋靠进母亲肩窝,哼唧声很快低了下去。
黛玉睁开眼,最先看见的是母亲的下颌线。
额娘下巴绷得很紧,颈侧的筋微微鼓起。再往上看,眼底青黑浓得发紫。
守了一夜,她没有合眼。
黛玉鼻子发酸。
前世她病重时,紫鹃也守过夜,熬出来的模样和眼前相似。可紫鹃是丫鬟,尽的是本分。
眼前这个女人是贵妃,是年大将军的妹妹,是翊坤宫的主子。
她守了一整夜,连坐姿都没有变过。
灵姝抬起小手,胡乱摸到年世兰下巴,五根手指抓住不放。
年世兰低头看她,眸中的寒意散去几分。
“醒了?”
灵姝望着她眼下的青色,嘴巴动了动。
年世兰当她饿了,朝颂芝扬了扬下巴。
颂芝赶紧去唤乳母。
孙嬷嬷这时从侧间走了出来。她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面色沉稳,眼底也有熬夜留下的倦色。
她望了望年世兰掌心里的布料,没有马上出声。
等灵姝吃完奶,重新安静下来,孙嬷嬷才上前一步,压低嗓音。
“娘娘,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年世兰靠在榻上,拍着灵姝的背,抬起眼皮。
“说。”
“昨夜之事非同小可。有人敢夜探翊坤宫,胆子不小,背后的势力也不会小。”孙嬷嬷的嗓音稳如老石,“娘娘若自行追查,对方察觉后,必会销毁痕迹,再推出替罪羊。到头来,娘娘白费力气,还会落下‘小题大做’的名声。”
年世兰的手指在灵姝背上停了一拍。
“你的意思是?”
“按宫规,后宫出了这样的事,应禀太后裁处。”孙嬷嬷欠身说道,“太后是后宫至尊,由她出面查办,谁也挡不住,谁也不敢阻拦。”
年世兰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着怀中的灵姝。
小公主吃饱了奶,正半睁着眼犯困,小脚在襁褓里蹬了蹬,一副天塌下来也与她无关的模样。
黛玉在心里点头。
孙嬷嬷说得在理。以额娘的脾气,若自行查下去,多半会惊动暗中的人。太后是这后宫里唯一能压住各方的棋手。
把证据交给太后,才是稳妥的路。
只是,不知额娘能不能忍住这口气。
年世兰默了片刻。
她把那截布料举到眼前,拇指擦过破开的边缘。
然后,她开口了。
语气平和,甚至听不出怒色。
“颂芝,把这块布料用干净帕子包好。”
颂芝应声取来帕子,将布料包裹妥当。
年世兰起身,把灵姝换了个姿势抱在怀中,朝殿门走去。
颂芝怔了怔。
“主子,这是要……”
年世兰头也不回。
“告诉慈宁宫,本宫要带和慧去给太后请安。”
语气寻常,像只是晨昏定省。
颂芝捧着帕子跟上,心里却泛起寒意。
主子昨夜还咬牙说要让那人死无葬身之地,今早却平静得出奇。
越是这样,越叫人害怕。
她伺候年世兰多年,太清楚主子的脾性。
主子真正动怒时,从来不喊也不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