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世兰捏着那颗剥了一半的荔枝,指甲陷入果肉,汁水沿着指缝淌下。
“她哪条腿?”
颂芝怔了怔,回想起方才在御花园见到的情形。
“左腿,走路时左脚落地慢半拍,肩膀也随之往下沉,膝盖处的裙摆鼓起一小块,像是裹了药布。”
年世兰将荔枝搁回果盘,拿帕子擦手,动作放得极慢,连指缝都擦得仔细。
颂芝越看越心慌,主子擦手越慢,胸口的火便烧得越盛。
“主子……”
“昨夜翻墙那人从墙头摔下去时,先着地的是哪一边?”
颂芝张了张嘴,脑中迅速回忆昨夜的情形。
“奴婢追到墙根时,墙外传来一声闷响,听动静,左边先落地。”
年世兰将帕子扔到桌上。
灵姝躺在摇篮里,小手仍攥着那颗荔枝壳,黛玉的心也提了起来。
额娘把线索对上了。
布料属于景仁宫掌事宫女的份例,剪秋又是景仁宫的掌事宫女,昨夜翻墙之人左膝着地,今日剪秋的左膝便添了伤。
两条线索拼到一处,落在同一个人身上。
年世兰忽然笑了。
笑声从喉间挤出,听着比哭声更加瘆人。
“好啊。”
她起身时带翻了果盘旁的帕子,裙摆扫过桌沿,她连头也没回。
“剪秋,景仁宫的剪秋,皇后身边第一得力的人,亲自翻我翊坤宫的墙。”
颂芝跪了下去。
“主子息怒!”
“息什么怒?”
年世兰转过身,眼底火光灼人。
“本宫的女儿才满月,她就敢摸到正殿窗下,皇后想干什么?看看和慧是死是活,还是想直接动手?”
她的指甲陷入掌心,语调一寸寸冷下去。
“好一个贤德皇后,好大的胆子。”
黛玉躺在摇篮里,听着母亲的声音,胸口闷闷地跳。
额娘猜中了,可猜中又能如何?
皇后贵为中宫之主,没有实证,年世兰拿什么去撕破她的遮掩?
果然,孙嬷嬷从侧间走了出来。
她没有跪下,也没有急着开口,先倒了杯温水放到年世兰手边,才压低声音。
“娘娘,老奴说句不中听的。”
年世兰攥着拳头,胸口起伏不止。
孙嬷嬷神色从容。
“剪秋膝上有伤,凭这一点便能认定她昨夜翻墙吗?她若说自己在景仁宫门槛上磕的,或是被宫道石板绊伤,咱们拿什么堵她的嘴?”
年世兰咬紧牙关。
“布料呢?那块布料是景仁宫掌事宫女的份例!”
“布料已经送到太后那里了。”
孙嬷嬷语气沉稳。
“可布料只能证明闯入者穿的是景仁宫的料子,证明不了穿这身料子的人就是剪秋,皇后若说有人偷了景仁宫的衣裳嫁祸,娘娘又如何反驳?”
年世兰松开拳头,转眼又攥了起来。
殿内安静了许久。
灵姝望着母亲的背影,黛玉心里五味杂陈。
孙嬷嬷说得对,证据链少了一环,布料指向景仁宫,伤处指向翻墙者,可两者之间还缺一枚能钉死剪秋的铁钉。
皇后绝非蠢人。
昨夜的事一旦败露,她早已开始善后,那两个小太监多半活不到天亮,剪秋的伤也会另找由头遮过去。
等皇帝或太后真正查下来,留下的痕迹只怕已经被擦得干干净净。
黛玉暗暗叹了口气。
前世身在贾府,她见惯了王夫人那套手段,做错了事便推出金钏儿顶罪,再哭上几场,贾母便信了。
皇后比王夫人高明百倍,不必推出替罪羊,只要让证据链断开,便能从这场风波里脱身。
可夜探翊坤宫究竟为了什么?
黛玉盯着摇篮上方的纱帐,小脑袋飞快转动。
若皇后真想害她,派人带毒便是,何必只让剪秋摸到窗下查看?
除非皇后的目的另有所在。
她在试探。
翊坤宫花草疯长的事传遍六宫,温实初请脉后又翻了一夜医书,皇后必然也听到了风声。
她想弄清楚,灵姝身边究竟藏着什么古怪。
黛玉后背微微发凉。
试探落空,皇后会不会换个法子再来?
年世兰站在窗前,背对殿中众人。
秋阳照入殿内,落在她正红色的宫装上,衣料金线折出细碎的光。
她保持着这个姿势站了许久。
再转过身时,脸上的怒气已经收起。
怒火压在胸腔里,半点也未消散。
颂芝从地上起身,偷偷抬头看她,胸口反倒更加发紧,主子不发火时,往往更让人害怕。
“孙嬷嬷。”
“老奴在。”
“太后说她会查,本宫便等着。”
年世兰把语气放得极平。
“翊坤宫的防线加固,白日也不许松懈,进出院子的宫人逐一登记。”
孙嬷嬷欠身应下。
年世兰走回榻边,弯腰将灵姝从摇篮里抱了起来。
灵姝靠在她肩头,小脑袋蹭了蹭她的脖颈。
年世兰低头贴住女儿额头,话音压得极轻,只有怀里的孩子听得见。
“和慧,额娘会替你咬死那条蛇的。”
她停了停。
“但今天还不是时候。”
灵姝望着母亲的脸。
那张惯常飞扬跋扈的脸绷得很紧,下颌线条僵硬,唇角收着,眼底布满红血丝。
一夜未眠,清早又强撑着去了慈宁宫,回来还要应付剪秋的事。
黛玉鼻子发酸。
前世没人这样护过她。
贾母疼她,却护不住她;紫鹃心疼她,也不过是个丫鬟。
眼前这个女人把整座翊坤宫当作城墙,自己守在墙头,将刀剑拦在外面,把风雨挡在身后。
灵姝抬起小手,胡乱摸到母亲脸颊。
五根手指软软贴上去,带着孩子的暖意。
年世兰的身子停了片刻。
她低头看着女儿。
灵姝的眼珠黑亮,映着她的面容,小嘴弯了弯,像在笑,也像在安慰她。
年世兰眼眶一下红了。
她转开脸,不让颂芝和孙嬷嬷瞧见。
可抱紧灵姝的手臂泄露了心绪。
颂芝站在三步外,鼻头也泛起酸意,连忙低下头。
孙嬷嬷垂着眼,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殿内静了许久。
年世兰再转过来时,眼眶已经恢复干涩。
她换了个姿势抱好灵姝,端起桌上放凉的茶抿了一口,语气也恢复往日的利落。
“颂芝,今日翊坤宫不待客,谁来都挡回去。”
颂芝应声。
年世兰又看了灵姝一眼。
小公主正揪着她领口的盘扣,揪得十分认真,仿佛生怕她离开。
年世兰唇角轻轻弯起,笑意浅淡。
殿外传来宫女的脚步声。
“主子,延禧宫的安答应派人送来帖子,说想来给公主请安。”
年世兰握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