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庆殿的灯芯燃了大半夜,油快干了,火苗缩成豆粒大小,在铜盏里不住发颤。
端妃侧卧在床上,被角拢到下巴,眼睛始终睁着。
窗外没有月亮,天色阴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深秋的寒凉。
她听见更鼓敲了三下,翻过身,又转了回来。
睡不着。
这些年,她早已习惯了失眠,起初是咳得无法入睡,胸口压着沉重闷痛,每吸一口气都牵扯得难受,后来寒气侵入骨缝,再厚的被子也暖不透。
今夜另有缘故。
她已经半月没有在夜里咳醒了。
前些天太医来请脉,翻了许久医案,最后只说娘娘近来气色好了不少,脉象也平稳许多,开的药方比上月少了两味。
端妃没有追问,只觉得胸口那块沉重慢慢松开,夜里呼吸也顺畅了许多。
她伸手探进枕下,指尖碰到一团柔软的布料。
那是一顶虎头帽。
巴掌大的小帽子用杏黄色缎面缝成,帽顶绣着两只虎耳朵,左边那只歪着,耳尖比右边高出一截。
她缝制时手抖得厉害,穿针要试上三四回,绣虎眼睛时线又缠成一团,拆开重来好几趟,缝到虎耳朵便没了力气,右边勉强周正,左边只能歪着。
吉祥要帮她拆了重缝,她没有答应。
“歪就歪吧。”
她记得当时只说了这一句。
虎头帽和那件白色小衣裳一同做好,衣裳已经托人送去了翊坤宫,帽子却留在了枕下。
她始终没有送出去。
送一件衣裳,可以算作宫中惯例,也能当作嫔妃之间的客套,可再添一顶帽子,年世兰会如何作想?
齐月宾,你送我女儿东西,是想讨好,还是想赎罪?
端妃将虎头帽攥在掌心,指腹反复摩挲那只歪掉的虎耳朵,缎面被她摸过许多遍,边角已经起了毛。
那件衣裳送出去的当夜,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个孩子,小小一团躺在襁褓中,乌黑的眼珠望着她。
她伸出手,孩子也伸出手。
五根手指柔软张开,朝她抓了两下。
她醒来时,枕头已经湿透。
“娘娘。”
帘外传来吉祥放轻的声音。
端妃把虎头帽塞回枕下,伸手扯了扯被角。
“进来。”
吉祥端着一碗温热的杏仁露掀帘进来,借着昏暗灯火打量端妃的脸色。
“娘娘又没睡?”
“睡了一阵,醒了。”
吉祥将杏仁露搁在床头矮柜上,又拿火折子拨亮灯芯。
橘黄的光铺开,端妃的面容映在灯下,比半月前多了些血色。
吉祥心中暗暗高兴,娘娘这些日子好转得明显,前几天竟能靠在窗边坐上小半个时辰,还翻了几页书。
“娘娘喝口杏仁露吧,暖暖身子。”
端妃慢慢坐起,靠住床头,接过碗抿了一口。
杏仁露温热,入口带着淡淡甜味。
她喝了两口,忽然抬起脸。
“外头有什么动静吗?”
吉祥怔了一下,随即压低嗓音。
“娘娘,翊坤宫昨夜闹了动静,听说有人翻墙进去了。”
端妃握碗的手停在半空。
“翻墙?”
“奴婢今早听洒扫太监提起,三更天有人从西墙翻进翊坤宫,守夜太监全被迷倒,颂芝姑姑领人追了出去,追过半条宫道。”
端妃的肩背绷紧。
“和慧公主呢?”
吉祥赶忙答道:“公主无恙,年贵妃守了一夜,天亮后带公主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了,太后也派了人过去。”
端妃松了口气,肩膀渐渐垂下,身子缩回被子里。
殿内安静了片刻。
吉祥站在床边,端妃眉头仍旧皱着,嘴角紧抿,手指攥住被角,关节已经凸起。
“娘娘……”
“谁干的?”
端妃的嗓音很轻。
吉祥摇头。
“还没查出来,不过外头都在传,太后已经过问此事了。”
端妃望着帐顶,许久没有出声。
帐顶绣着卷草纹,绿底金线交缠,她望着那些枝叶,心里反复盘算的却是另一件事。
谁会对一个刚满月的孩子下手?
后宫里能够调动人手、又敢动翊坤宫的人,翻来覆去也就那么几个。
她合上眼,胸口泛起闷痛。
这种闷痛,她再熟悉不过。
当年她也曾被人推到前面做棋子,一碗药,一道口谕,她端着药走进翊坤宫时,连药里放了什么都不清楚。
等她察觉不对,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年世兰恨了她十年。
她也恨了自己十年。
“那孩子是无辜的。”
端妃的声音隔着被子传出来,含糊却笃定。
吉祥低下头。
“不管她母亲是谁,她都是无辜的。”
话音落下,殿内只剩灯芯偶尔发出的细响。
吉祥站在床边,鼻头泛酸。
她跟了端妃快十年,从未见娘娘用这样的语气开口。
过去的端妃认命度日,吃药、咳嗽、卧床,一天天熬着,烛火将尽,日子也没了盼头。
可这半个月,娘娘变了。
她会问和慧公主今日如何,会坐到窗边看院里的花,也会把那顶虎头帽从枕下取出来摸一摸,再小心塞回原处。
端妃靠了一会儿,偏头望向吉祥。
“针线筐在哪儿?”
吉祥愣住。
“在柜子里,娘娘要用?”
“明日,帮我再裁一件小褂子的料子。”
端妃的语气平淡,手指却在被面上轻轻收紧。
吉祥张了张嘴,眼眶立刻热了。
“娘娘要亲自去翊坤宫?”
端妃没有回答。
她将被角拢好,转过身面朝墙壁。
殿内又静了许久。
吉祥以为她已经睡着,端妃的声音才隔着被子传出来。
“先缝好再说。”
吉祥转过脸,用袖子飞快擦去眼角的泪。
灯芯又矮了一截,光影在墙上摇晃。
端妃枕下的虎头帽被体温捂得微热,那只歪掉的虎耳朵支棱着,安静贴在黑暗里。
延庆殿外,夜风穿过回廊,吹动檐下一串铜铃。
铃声清脆,沿着宫道传向宫墙尽头,慈宁宫的灯火隔着夜色依稀可见。
竹息姑姑的房间也亮着。
她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块月白色碎布。
布料边缘撕裂,纹路细密,正是宫中掌事宫女的份例料子。
竹息将布料折好,收进一只檀木匣子,扣上铜扣。
桌角放着太后赐给她的令牌。
明日一早,她要去尚衣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