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息姑姑的身影消失在翊坤宫门外时,年世兰坐在榻上,手指一下下敲着扶手。
“太后说她心里有数,让本宫安心带孩子。”她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颂芝站在旁边,咬了咬唇。“主子,这是不是说……”
“说太后会出手,但不是现在。”年世兰打断她的话,目光落到摇篮里的灵姝身上。“太后要本宫别追,也别往外传,意思就是她要慢慢收拾那条蛇,不让本宫打草惊蛇。”
孙嬷嬷从侧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盏温茶。“娘娘明白就好。太后既然开了口,这事便不会不了了之。”
年世兰接过茶盏,抿了一口,随即搁回桌上。“但在太后出手之前,翊坤宫不能再出任何纰漏。”
她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走了两圈,脚步声在青砖上清脆作响。灵姝躺在摇篮里,黛玉看着母亲绷紧的肩背,胸口发紧。
额娘在想办法。
年世兰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颂芝和孙嬷嬷。“从今日起,翊坤宫立新规矩。”
颂芝挺直腰背。“主子请吩咐。”
“往后但凡有人送礼物进翊坤宫,不管是哪宫的,礼物必须先经孙嬷嬷验过,再由颂芝查一遍,两人都说没问题,才能进正殿。”
孙嬷嬷点头。“老奴明白。”
“夜里巡逻改成三班轮值,每班两个时辰,值守太监和侍卫不许重叠,前一班的人必须亲手把钥匙交给下一班,当面点清院里几道门。”
颂芝从袖中摸出一本小册子,飞快记下。
“和慧的乳母、贴身宫人,吃喝全由小厨房单独供应,饭菜做好后先由孙嬷嬷尝过,等半个时辰确认无事,才能端给她们。”
孙嬷嬷的眉头皱了一下,随即松开。“老奴遵命。”
年世兰走回榻边,低头看了一眼摇篮里的灵姝。小公主正攥着自己的小拳头,乌亮的眸子望着她。
“非翊坤宫编制内的人要进正殿,必须提前一个时辰通报,本宫不在时,孙嬷嬷和颂芝有权拒绝。”
颂芝抬起头,神色有些迟疑。“主子,若是旁的娘娘要来看公主……”
“一样。”年世兰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谁来都得提前说,不管是哪位主位,本宫不在场,就不许进正殿。”
殿内安静了片刻。
孙嬷嬷将茶盏重新斟满,放到年世兰手边。“娘娘,这规矩若是传出去,恐怕会有人说闲话。”
“说就说。”年世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本宫的女儿差点被人摸到窗下,现在多几条规矩保命,谁敢说不该?”
灵姝躺在摇篮里,听着母亲一条条颁布规矩,黛玉心里五味杂陈。
这哪是翊坤宫,分明是铁桶阵。
前世在贾府时,王夫人管内宅也不过如此,可王夫人管的是银钱和体面,额娘管的是命。
黛玉想起潇湘馆那几间屋子,紫鹃守着门,雪雁看着窗,她躲在竹榻上咳嗽掉泪,外头的风雨仍旧能钻进来。
可现在,额娘把整座翊坤宫都围成了墙,她在墙里,安全得像藏在城池深处。
年世兰喝完茶,将茶盏搁回桌上,指尖在杯沿敲了两下。“颂芝,把这几条规矩写下来,贴在正殿门口,让翊坤宫上下都看见。”
颂芝应声,捧着册子退到侧间。
年世兰坐回榻上,伸手将灵姝从摇篮里抱起来,小公主软软靠在她肩头,小手抓住她的领口。
“和慧,额娘不会再让人靠近你。”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疲惫,也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灵姝的小手攥紧母亲的衣料。黛玉鼻尖发酸。
额娘把翊坤宫变成了军营,可她心里明白,这座军营是为谁守的。
殿外传来脚步声。
颂芝掀帘进来,脸上带着几分犹豫。“主子,延庆殿的吉祥送了一件新缝的小褂子来。”
年世兰的手指停在灵姝背上。
殿内安静了片刻。
孙嬷嬷走上前,压低嗓音。“是端妃娘娘的人。”
年世兰没有立刻开口。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灵姝,小公主的眸子黑亮,正望着她。
过了许久,她才抬起头。“让她进来。”
吉祥捧着一个素色包袱跨进正殿,跪下行礼。“奴婢给华贵妃娘娘请安,给和慧公主请安。”
“起来吧。”年世兰的语气淡淡。
吉祥站起身,双手将包袱呈上。“这是我家主子新缝的小褂子,让奴婢送来给公主。”
颂芝接过包袱,打开后取出一件鹅黄色小褂子。布料柔软,针脚整齐,连扣子都缝得端正,比上回那件白色小衣裳工整了许多。
年世兰拿过小褂子,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她抬头看向颂芝。“验过没有?”
颂芝接过小褂子,凑近鼻端闻了闻,又在光下仔细查看每一处针脚和布料。“主子,没问题,布料干净,针线也没藏东西。”
年世兰这才接回小褂子,拿到灵姝身上比了比。尺寸恰好,袖口宽度也合适。
灵姝伸出小手,五根手指张开,抓住了小褂子的袖口。
黛玉的绛珠本源在胸口轻轻一动。
本源沿着指尖流出,触到布料中残留的气息。那是端妃的手温,带着一针一线缝制时的专注和期盼,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
黛玉鼻尖发酸。
前世在贾府时,她也曾这样讨好过别人。给宝玉绣荷包,给贾母做鞋面,每一针都缝得小心,生怕哪里不合心意,换来的却是冷淡或敷衍。
端妃和她一样。
年世兰沉默了许久,手指摩挲着小褂子的袖口,眉头微微收紧。
殿内只剩炭火偶尔裂开的轻响。
吉祥跪在地上,额头渗出细汗。
年世兰终于开口,语气仍旧淡淡。“回去告诉你家主子,针脚比上回好了。”
吉祥抬起头,眼眶红了。
“下次如果做鞋,用厚一点的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