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礼张开的嘴合上了。
他盯着甄嬛,盯了足足三息。
甄嬛的眼神没有闪躲,也没有试探,只有极清晰的界限感。这话到此为止,别再往下问。
允礼收回了那句没问完的话,嘴角弯了弯。
“本王失言了。”
甄嬛点点头,抱着诗册侧身让开半步。
“十七爷慢走。”
允礼没有动。
他看了一眼宫道尽头的方向,又看了看甄嬛手里那卷诗册。
“莞嫔也是去翊坤宫?”
甄嬛应了一声。
“那本王顺路送你一程。”
两人并肩沿着宫道往前走。
秋风卷着落叶从脚边擦过,沙沙作响。
走了十几步,谁也没开口。
允礼手里转着那支竹笛,指尖在笛身上一下下敲着。
甄嬛的视线落在前方,步子不紧不慢。
又走了七八步,允礼停下来。
甄嬛也停了。
允礼偏过头看她。
“莞嫔,本王有件事想不明白。”
甄嬛没有接话。
允礼笑了。
“和慧公主才三个月大,可她听竹笛时的神情,不像个婴儿。”
甄嬛的手指在诗册边缘按了按。
“十七爷看错了。”
“本王眼神好得很。”
允礼把竹笛收回袖中,语气轻飘飘的。
“那神情里有故事,莞嫔应该也看出来了吧?”
甄嬛沉默了片刻。
“十七爷。”
她抬起头,目光与允礼对上。
“和慧公主是大清的福星。不管她是什么,都是好的。”
这句话落地,周围的空气安静了。
允礼的笑意顿了一息。
他看着甄嬛,看了很久。
莞嫔这话,信息量太大了。
“不管她是什么”,这五个字就是承认。承认和慧公主有异于常人的地方。
“都是好的”,这三个字是立场,是保护,是划线。
允礼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过了一遍。
他笑了。
“莞嫔说得对。”
甄嬛的肩膀松了半分。
允礼往前走了两步,在宫道边的石阶上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坐吧,站着说话累。”
甄嬛犹豫了一息,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诗册搁在膝上,袖口压着册子边角。
允礼仰头看了看天。
云层压得很低,日头藏在后面,光线灰蒙蒙的。
“本王今日去翊坤宫,本来只是想给和慧送个玩意儿,听说她喜欢竹子,便带了竹笛过去。”
他停了停。
“可吹了没几句,本王就察觉不对了。”
甄嬛没有说话。
允礼接着道。
“那孩子听到笛声时,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暗下去的时候,眼角湿了一点。”
他转过头看甄嬛。
“一个三个月大的婴儿,听竹笛能听出情绪来?”
甄嬛握着诗册的手收紧了。
“也许是巧合。”
“本王也想当是巧合。”
允礼笑得很淡。
“可她转头躲我的时候,那个动作太像大人了。”
甄嬛的呼吸慢了一拍。
允礼没有追问,只是看着她。
“莞嫔,你是不是也发现了什么?”
甄嬛垂下眼。
沉默了很久。
久到一片落叶从头顶飘下来,落在她袖口上。
她伸手拨开叶子,抬起头。
“十七爷,臣妾不知道和慧公主是什么。但臣妾知道,她是个好孩子。”
允礼挑了挑眉。
甄嬛接着说。
“碎玉轩的杏花,在她来过之后疯长。翊坤宫的海棠,深秋还在冒花苞。她听李清照的词会笑,听‘此情无计可消除’会掉泪。”
她停了停,语气放得更轻。
“这些事,臣妾都看在眼里。可臣妾不想问,也不想查。”
允礼看着她。
甄嬛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因为问了,查了,那孩子就不安全了。”
这句话砸下来,允礼的笑意收了。
他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宫道,把地上的落叶卷起一片。
“莞嫔说得对。”
允礼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本王只是觉得这个侄女有趣,绝无恶意。”
甄嬛也站起来。
“臣妾知道。”
允礼看着她,笑了。
“那咱们就当今日什么都没说过。”
甄嬛点头。
“什么都没说过。”
两人对视了一息。
允礼开口。
“不过,莞嫔,本王有句话想提醒你。”
甄嬛抬起头。
允礼压低了声音。
“知道的人越多,和慧就越危险。莞嫔能守住这个秘密,不代表别人也能。”
甄嬛的脸色沉了一分。
“臣妾明白。”
允礼点点头,转身沿着宫道往外走。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对了,那把竹笛,本王下回不带了。省得她又掉眼泪。”
说完,他笑着摆摆手,走远了。
甄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诗册。
册子边角已经被她捏出了褶皱。
她吸了口气,抱着诗册往碎玉轩走。
回到碎玉轩时,院门口的杏花开得正旺。
粉白的花瓣在风里微微颤,香气浓得化不开。
甄嬛在树下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树干。
槿汐从殿里出来,看见她站在树下发呆,走过来轻声唤了一句。
“小主?”
甄嬛回过神,朝殿里走。
“翊坤宫那边怎么样?”
槿汐跟在她身后。
“华贵妃娘娘一切安好,公主也好。”
甄嬛应了一声,走进正殿,把诗册搁到桌上。
流朱端了杯热茶过来。
“小主,今日去得这么早,公主高兴吗?”
甄嬛接过茶盏,没喝,搁到一边。
“挺好的。”
槿汐站在桌旁,犹豫了一息。
“小主,奴婢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说。”
甄嬛抬起头。
“说吧。”
槿汐压低了声音。
“小主,景仁宫那边传来消息。”
甄嬛的手指停在茶杯上。
“什么消息?”
槿汐的表情沉了下来。
“皇后明日要去翊坤宫‘探望’公主。”
甄嬛的脸色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