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仁宫的灯火熄了大半,翊坤宫正殿还亮着。
年世兰坐在榻边,手里捏着一颗荔枝,剥到一半便搁下了。颂芝在殿外守了小半个时辰,院门口才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溜进来,在颂芝耳边说了几句话,塞给她一张字条,转身便走。
颂芝展开字条,看了两眼,笑容从唇边一路扬起。她攥着字条,小跑进殿,蹲在年世兰跟前。
“娘娘,苏公公那边递了消息。”
年世兰抬起眼。
颂芝凑到她耳边,压低嗓子复述苏培盛传来的话。
皇上去了景仁宫,坐了多久,皇后说了什么,转了几圈佛珠,还有最后那句“别让膝盖的伤落了病根”。
一句都没漏。
年世兰听到前半段时面无表情,听到最后那句话,嘴角向上一挑。
“你再说一遍。”
颂芝眉飞色舞。
“万岁爷临走时说,别让膝盖的伤落了病根。说完头也不回就走了,皇后手里的佛珠当场断了线,珠子滚了一地!”
年世兰愣了两息。
她笑了。
那笑从喉咙里滚出来,先是一声短促的嗤笑,随后变成畅快的大笑。她笑得肩膀直抖,眼角都渗出了泪花。
“好!”
她拍了拍榻沿,站起身。
“好一个别让膝盖的伤落了病根!”
颂芝跟着乐,嘴都咧到了耳根。
年世兰转过身,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摇篮旁,弯腰把灵姝抱了起来。
灵姝正迷迷糊糊打盹,冷不防被一双手捞到半空,整个人晃了一下,小眼睛瞪得溜圆。
“和慧!”
年世兰把女儿举到面前,鼻尖对着鼻尖,笑得明艳张扬。
“你皇阿玛今日替咱们出了口恶气!”
说完,她抱着灵姝在殿中转了一圈。
裙摆卷起一阵风,桌上的烛火跟着晃动。
灵姝被转得天旋地转,小脑袋昏昏沉沉,小手抓着母亲的衣领不肯松开。
黛玉在心里哀嚎。
额娘,轻着点!我刚喝完奶!
年世兰哪里顾得上这些,她痛快极了。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后,那个满口贤德的乌拉那拉氏,佛珠断了线,珠子滚了满地。只要想到那幅场面,她便能高兴上好几天。
“娘娘,小心别晃着公主!”颂芝赶紧上前搀扶。
年世兰这才停下来,把灵姝换了个姿势抱稳,低头看着女儿的脸。
灵姝的小脸皱成包子,嘴巴撇着,眉头也皱着,摆出一副“你再转我就吐你一身”的模样。
年世兰被逗笑了,伸手点了点女儿的鼻尖。
“瞧你这小模样,跟你额娘一个脾气。”
灵姝腹诽。
我哪里像你了?你见过林黛玉被人抱着转圈吗?
年世兰抱着女儿在榻上坐下,笑容久久未散。她低头亲了亲灵姝的额头,嗓音柔得像棉花。
“和慧,皇后不敢再碰你了。你皇阿玛有时候混账,这回总算办了件对的事。”
颂芝在旁边连连点头。
“可不是嘛,万岁爷那话说得多解气!奴婢听着都替娘娘痛快。皇后当时准是吓坏了,那佛珠断得,啧啧啧。”
年世兰斜了她一眼。
“你怎么比本宫还高兴?”
颂芝嘿嘿笑了两声。
“奴婢跟着娘娘,娘娘高兴,奴婢自然高兴。”
年世兰哼了一声,嘴角还是压不下去。
窗台上的紫兰忽然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颂芝偏头看去,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娘娘!兰花,兰花又抽芽了!”
年世兰扭头望去,只见窗台上的紫兰在烛光中轻轻摇晃,根茎处冒出两枚嫩芽,绿莹莹的,外面裹着薄薄的水光。
灵姝缩了缩脖子。
坏了。
又失控了。
额娘抱着她转圈时太高兴,那阵情绪冲过来,绛珠本源也被牵动,花草便开始疯长。
年世兰并不意外。自从灵姝出生后,翊坤宫的花草便没消停过。她已经适应了这样的异象,甚至还颇为得意。
“本宫的女儿就是不一般。”
她低头看着灵姝,满眼骄傲。
灵姝垂下眼皮,装出犯困的样子。
黛玉叹气。
得了,随她去吧。反正全宫都把这当成祥瑞,没人往深处想。
殿内正热络着,孙嬷嬷端着一碗银耳羹走进来。
她扫过满面春风的颂芝,又看了看笑容未散的年世兰,最后瞧见窗台上新抽芽的兰花,什么都明白了。
她把银耳羹搁到小几上,在榻边坐下。
“老奴猜,娘娘是听到好消息了?”
年世兰把灵姝往怀里拢了拢,扬起下巴。
“苏培盛传话过来,皇上今日去了景仁宫,当着皇后的面提了剪秋的膝伤。皇后的佛珠都断了。”
孙嬷嬷点了点头,脸上没有多少波澜。
年世兰见她这副模样,笑容收了几分。
“你怎么不高兴?”
孙嬷嬷端起银耳羹,递到她手边。
“娘娘,老奴替您高兴。只是有句话,趁娘娘清醒,老奴得说。”
年世兰接过碗,却没有喝。
“说。”
孙嬷嬷压低嗓子。
“万岁爷敲打皇后,是给咱们撑腰。可敲打归敲打,处置归处置。万岁爷没有降皇后的份位,没有禁足,也没有罚俸。皇后还是皇后,景仁宫还是中宫。”
年世兰的笑意淡了下去。
孙嬷嬷继续说道。
“佛珠断了,皇后丢了面子。面子丢过之后呢?她在后宫经营多年,根基深得很。万岁爷的敲打,顶多让她收敛一阵。等风头过去,她还会动手,只是手段会更隐蔽,也更难防。”
颂芝的笑脸垮了。
年世兰静了片刻,低头看向怀里的灵姝。
灵姝正望着她,乌黑的眼珠一眨不眨,安安静静。
黛玉在心里点头。
孙嬷嬷说得对。皇后这种人,打不死她,她便会卷土重来。下一回,只会更毒。
年世兰把银耳羹喝了两口,放回小几上。
“孙嬷嬷,你说得对。本宫不能只盯着景仁宫。”
她的手指在灵姝的襁褓上轻轻划过,眉间聚起忧虑。
那份忧虑与皇后无关。
皇后再阴险,终究困在后宫这方天地里。可有个人不在后宫,他在千里之外的西北,手握重兵,嘴比脑子快,偏偏还是她的亲哥哥。
年世兰放下灵姝,把她轻轻搁回摇篮。
她站在摇篮边,许久没有出声。
颂芝和孙嬷嬷对视一眼,也没有出声。
年世兰忽然开口。
“孙嬷嬷,本宫的哥哥近来在前朝,是不是又不收敛了?”
孙嬷嬷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