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姝的小手攥住雍正的衣襟,攥得很紧,小身子朝后缩了缩,远离那只红漆攒盒。
雍正低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灵姝没有回答。她盯着那盘糕点,乌黑的眼珠里映着灯火。
黛玉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又来了。
满月宴那回的苦涩气息,她记得清清楚楚。那一次混在汤药里,这一次藏在桂花蜜糖底下,换了个壳子,底子却一模一样。
绛珠本源在丹田翻搅,像受了惊的鱼拼命撞壁。那股苦涩的气味顺着鼻腔往里钻,被本源挡在外头,进不来,却也散不掉。
灵姝的眼眶红了。
她憋不住了。
“哇”的一声,灵姝大哭起来。
这一嗓子又尖又亮,穿过丝竹声,穿过觥筹声,像一根针扎进满殿的热闹里。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
年世兰第一个动了。
她从嫔妃席上站起来,三步并两步走到雍正面前,伸手就把灵姝接了过去。动作快得连颂芝都没反应过来。
“给我。”
雍正还没说话,灵姝已经换了怀抱。年世兰把女儿往怀里一揽,转身就朝后退了两步,离那只红漆攒盒远远的。
“和慧怎么了?”雍正皱眉。
年世兰没答话,低头去看灵姝。灵姝哭得满脸通红,小手死死揪着她的衣襟,整个人往她怀里缩,脑袋埋在她胸口不肯抬。
年世兰认得这个哭法。
满月宴那天,灵姝也是这样哭的。不是饿了,不是困了,不是尿了,是怕。
她的女儿在怕什么?
年世兰抬头,目光落在那盘百日寿糕上。
“把糕点撤了。”
内侍太监愣在原地。“贵妃娘娘,这是御膳房特供的……”
“本宫说撤了。”
年世兰的声音不大,殿内却安静了一瞬。她的语气平得很,可那股子不容商量的劲头,比发脾气还让人心慌。
雍正的目光在年世兰和灵姝之间转了一圈,没有出声阻止。他见过这个场面。满月宴那天,灵姝也是突然哭闹,事后查出汤里有问题。
“先端下去。”雍正朝苏培盛抬了抬下巴。
苏培盛弯腰,双手端起攒盒,退到一旁。
殿内的气氛变了味。方才还推杯换盏的宗室大臣们面面相觑,嫔妃席上也窃窃私语起来。
皇后坐在太后左手边,执着酒盏的手稳稳的,面上笑意未改。她偏头对剪秋低声说了句什么,剪秋微微点头,退到柱子后面。
太后的笑容淡了,目光在灵姝身上停了两息,转向雍正。
“皇帝,孩子怎么了?”
“和慧闹性子,不碍事。”雍正答得轻描淡写,朝年世兰看了一眼。“贵妃,先哄哄。”
年世兰抱着灵姝退回嫔妃席。灵姝的哭声小了些,却还在抽噎,小拳头攥着母亲的衣领不松。
甄嬛坐在第三位,灵姝被抱过来时离她不过三尺。她看见灵姝红透的眼眶和拼命往年世兰怀里缩的动作,心头一跳。
“公主是受了惊?”甄嬛低声问。
年世兰没理她,只顾低头拍灵姝的背。
眉庄端着茶盏,目光从灵姝身上移到被撤走的攒盒上,嘴唇抿了一下,没有说话。
安陵容坐在末席,方才那一幕她看得真切。公主哭的时候,她正凑近想看百日寿糕的样式。那盘糕点被苏培盛端走时从她面前经过,她的鼻子抽动了一下。
一股极淡的味道。
藏在桂花蜜糖和松子仁底下,若有若无,旁人根本闻不见。可她闻见了。
安陵容从小调香,鼻子比太医院的药童还灵。她辨得出上百种花料、香料、药料的气味,哪怕只有一缕,混在十几种味道里,她也能把它摘出来。
这股味道她认得。
巴豆。
磨成极细的粉,掺进蜜糖里,味道几乎盖住了。可巴豆粉有一种特殊的油腻感,挂在舌尖散不掉,闻起来带着一丝辛辣的尾调。桂花压得住甜,压不住那一丝辛。
安陵容的脸白了。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满殿都是人,她一个安答应,在百日宴上开口说糕点有问题,传出去是什么罪名?搅闹宫宴、冒犯御膳房、惊驾……
可那盘糕点是给公主吃的。
灵姝才三个月。巴豆粉对成年人不过是泻肚子,对三个月的婴儿,那是要命的东西。
安陵容攥紧了袖口。
她想起上回去翊坤宫,灵姝在她面前睡得安安稳稳,小手搭在她调的安神香囊上。华贵妃说了句“不错”。
两个字而已。可那是她入宫以来,第一次因为自己的本事被人肯定。
安陵容站了起来。
“这糕点的味道不对。”
她的声音不算大,可殿内已经安静了大半,这句话落下去,满堂皆闻。
所有人的目光砸过来。
年世兰抬头。雍正转身。太后的手搁在扶手上,五指收紧了一分。
安陵容的腿在抖,膝盖软得快站不住。可她撑着没跪,目光对上了雍正的视线。
“回皇上,臣妾方才离那盘寿糕最近,闻到桂花蜜糖底下有一股辛味。臣妾自幼习香,对气味辨得比旁人细些。那股辛味,像是巴豆粉。”
满殿死寂。
雍正的脸沉下来了。
“苏培盛。”
“奴才在。”
“传太医,验那盘糕。”
苏培盛弯腰小跑出去。殿内没人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年世兰的目光落在安陵容身上,眼底有探究,有审视,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意外。
安陵容在嫔妃席上站着,手指藏在袖子里掐着掌心,浑身僵得像一块木头。
她不敢看任何人。
皇后端坐原位,执盏的手依旧稳当。她的目光从安陵容身上掠过,落到那盘被端走的寿糕上,眉心极轻极轻地跳了一下。
剪秋从柱后探出半个身子,对上皇后的视线,微微摇了摇头。
皇后收回目光,端起酒盏,浅浅抿了一口。
不是她。
这一次,真的不是她。
太医来得很快,跪在偏殿角落里验了半刻钟,膝行到雍正面前,额头贴着地砖。
“回皇上,寿糕中确有巴豆粉,掺在第三层的桂花蜜馅里。量不大,成人食之腹泻一日便可痊愈,但若婴儿误食……”
太医的声音顿住了,不敢说下去。
雍正的手搭在御座扶手上,骨节一根一根地攥紧。
年世兰抱着灵姝,听到“婴儿误食”四个字,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干净。
灵姝窝在她怀里,已经不哭了,小手还揪着她的衣领。
黛玉闭着眼睛,心跳得又快又沉。
好险。
如果她没有闹,如果安陵容没有开口,如果额娘没有第一时间把她抱走……
“百日寿糕由御膳房统一预备,经手的太监有几个?”雍正的声音平得听不出喜怒。
苏培盛跪下来。“回万岁爷,从备料到装盒,前后经手六人。”
“全部拿下。带到偏殿,一个一个问。”
苏培盛领命,带着侍卫退出去。
殿内鸦雀无声。
太后撑着扶手站起来,竹杖点在地砖上,声响沉闷。
“和慧的百日宴,有人敢在寿糕里做手脚。好大的胆子。”
没有人接话。
太后的目光扫过满殿嫔妃,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皇后垂眸,甄嬛低头,眉庄端坐不动,齐妃缩着肩膀。
安陵容还站着,腿抖得快撑不住了。
太后看了她一眼。
“安答应,坐下吧。今日的事,你做得好。”
安陵容膝盖一软,跌坐在椅子上,眼眶红了一圈。
偏殿的审讯比预想中快。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苏培盛快步折回来,跪到雍正面前,声音压得极低。
“万岁爷,问出来了。经手寿糕的六个太监里,有一个是被人买通的。他招了,给他银子的人,是咸福宫的太监。”
年世兰的瞳孔猛地一缩。
雍正的声音冷到了骨子里。
“咸福宫?哪个主子的人?”
苏培盛的额头贴着地砖,嘴唇动了动。
“曹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