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培盛传完口谕,嗓子眼儿跟堵了块石头似的。年府管家愣了一瞬,脸上的笑还没收,眼珠已转了两转,躬身应下。
翌日午时,乾清宫正殿。
汉白玉丹陛积着薄霜,正午的日头照着,也没能化开。苏培盛站在殿门左侧的廊柱后,拂尘搭在臂弯,两只手拢进袖筒,指甲掐着掌心。
殿门大开。
年羹尧出现在丹陛下方。
朝袍、朝冠、朝珠,一样不少,穿得齐整。苏培盛顾不上看这些,只盯着年羹尧上台阶的步子。
步子迈得又大又阔,两级一跨,靴底磕着石阶,咚咚直响。那腰杆挺得,比丹陛两侧的石柱还直。
朝冠上的红绒顶子迎着日头晃了两下。年羹尧跨过殿门高槛,将殿内陈设打量一遍,这才把视线落在正中的龙椅上。
先看殿,再看天子。
苏培盛喉结动了动,手心的汗洇透了袖筒里的棉布。
“臣年羹尧,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嗓门洪亮,中气十足,回声撞上乾清宫的穹顶,又荡了下来。
三跪九叩。
苏培盛躲在廊柱后,只看得见年羹尧的侧影,却也瞧得清楚。头一跪,年羹尧屈膝时停了停,先寻妥姿势,膝盖才挨上金砖。三个头都是一点便抬。
第二跪越发虚,三次叩首,额头离地砖足有两寸。到了第三跪,身子往下一矮,膝盖点了点地,三次欠身便算过去了。
九个头,没有一个磕到底。
苏培盛咬住后槽牙。他在宫里待了二十多年,见过一品大员跪在这块地砖上,磕得额头见血;也见过亲王叩礼之后两腿打颤,半晌站不起身。乾清宫正殿的地砖,那是要拿命去磕的。
龙椅上,胤禛的手搭着扶手,五根手指松松搁在那里。
“平身。”
年羹尧起身理了理朝服下摆,抬起头来。一路奔波的倦色还留在脸上,眉间那股精神气却压不住。
“赐座。”
苏培盛怔了怔,偷抬眼皮,只见胤禛面上含笑。那点笑意叫他后背又凉了一层。
小太监搬来杌凳,放在大殿右侧。年羹尧撩袍落座,坐得很实,两腿分开少许,仍是军帐里坐交椅的架势。
“西北军务,说说吧。”
年羹尧等的正是这句话。
他挺直腰背,嗓音敞亮,分明还把自己当成站在点将台上。
“回皇上,臣自去年秋领兵出青海以来,三战三捷。初战,臣亲率前锋营夜袭罗卜藏丹津大营,歼敌三千余……”
话匣子一开,便收不住了。
“再战之时,臣力排众议,不走祁连旧道,改从柴达木盆地穿插,打了叛军一个措手不及。当时军中有人反对,说臣冒进,臣说……”
苏培盛站在廊柱后听着,周身的汗一层接一层地冒。
臣指挥,臣部署,臣力排众议,臣一人定策。
句句以“臣”字起头,落在苏培盛耳朵里,却全成了“老子”。
老子打下的胜仗,老子定下的方略,千斤重担,全是老子一人扛的。
胤禛一直听着。左手搭在扶手上,右手拇指摩挲扳指内壁,面上的笑没散,眼底却平平的,不见半分喜怒。
年羹尧讲到末战,嗓门又抬高了几分,手掌在膝头划着行军路线,竟把乾清宫的金砖地面当成了军中沙盘。
“臣以五千精骑合围叛军残部,一昼夜急行军二百里,叛军首领弃帐而逃,臣的前锋营追出去四十里才收住阵。臣当时就对副将说……”
“夕惕朝乾。”
胤禛开口截住了他的话。
年羹尧没了声,嘴还张着,搁在膝头上的手也忘了收回。
“这四个字,你是怎么写的?”
殿里一下静了,廊柱后苏培盛的呼吸声都听得分明。
年羹尧面上的血色退了大半,两颊还残着红,眼底那点亮色却乱了。
他的膝盖弯了下去。
这一跪,比方才三跪九叩时的任何一下都快,也更实。
“臣……臣惶恐。那折子是臣赶路途中匆忙写就,笔误,实在是笔误,臣万死。”
胤禛摩挲扳指的拇指停了。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年羹尧,许久没有开口。烛火映着龙椅上的鎏金扶手,光影摇摇晃晃,椅中那人却纹丝未动。
十息过去。
又过了十息。
冬日寒气从门缝钻进来,贴着金砖游走。年羹尧跪得结实,朝冠上的红绒顶子轻轻颤了颤。
“起来吧。”
胤禛语气松了些,面上又见了笑。
年羹尧直起身,额头冒出细汗。
“笔误就笔误吧,谁还没个手滑的时候。”
胤禛摆摆手,朝殿外唤了一声。
“苏培盛。”
苏培盛弓着腰跑进来,膝盖骨险些磕上门槛。
“把朕御用的那套文房四宝取来。”
苏培盛不敢抬头,转身便去。没过多久,他捧着紫檀锦盒回来,双手奉到御案前。
胤禛亲手掀开盒盖,将锦盒推到御案前沿。
湖笔、徽墨、端砚、宣纸,四样俱全,各自刻着御用的龙纹小印。
“赏你的。”
胤禛靠回椅背,笑得温和。
“以后写折子仔细些。夕惕朝乾这种话,写错了不好看。”
年羹尧抬起头,愣了一息,随即满面感激。
“臣谢主隆恩!臣日后仔细研磨,再不敢出差池。”
他跪下磕了个头。这回额头实打实碰上地砖,咚的一声。
“行了行了,大将军不用多礼。”胤禛笑着挥手,“回去歇着吧,一路辛苦了。”
年羹尧抱着锦盒起身,后退三步,转身出殿。步子比进来时还快,靴底踩在金砖上啪啪直响,脊背挺得笔直。
苏培盛站在殿门边,看着那道朝袍身影大步下了丹陛,走过汉白玉甬道,消失在宫门拐角。
脚步轻快,脊背笔挺,朝冠上的红绒顶子在日光里晃个不停。
苏培盛垂下眼,把手里的拂尘越握越紧。
赏文房四宝,让他回去好好学写字。
还是笑着赏的。
在宫里活了半辈子,他最怕的,从来不是万岁爷板着脸罚人。
身后传来一声轻响,扳指磕上了扶手。
“派个人盯着。”
胤禛坐在龙椅上,语调轻得辨不出喜怒。
“看他出宫之后去哪儿,见什么人,说什么话。一个字不许漏。”
苏培盛屈膝跪下,额头贴上门槛。
“奴才遵旨。”
当夜。
苏培盛派出去的小太监回来复命,冻得嘴唇乌青,跪在养心殿外的廊下,开口时牙齿还在打战。
“回公公的话,年大将军出宫后直奔年府,摆了六桌酒席,请了十几位幕僚和京中故旧……”
苏培盛蹲下身,凑近听着。
“大将军喝了不少酒,席间跟幕僚说……”
小太监咽了口唾沫,将嗓门压得更低。
“大将军说,‘陛下还是看重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