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岁之前,还有很多机会。”
剪秋的声音散在夹道里,曹琴默攥着纸卷站了许久,直到身后的宫女小声提醒“主子,该回了”,她才把纸卷塞进袖口,抬脚往咸福宫走。
翊坤宫这边,日子反倒松快了些。
温宜之争过后第三天,颂芝一大早推开院门,愣在门槛上没动。
廊下那株海棠,枝头冒了两片嫩叶。
叶片极小,指甲盖大小,卷着边,嫩绿嫩绿的,挂在光秃秃的枝条上,像两只刚睁开的眼睛。
颂芝蹲下来看了半天,伸手想碰又缩回去,怕碰掉了。她转身跑进暖阁,脚步声把灵姝吵醒了。
灵姝揉着眼坐起来,嘴巴瘪了一下,没哭。
年世兰已经醒了,靠在引枕上翻一本账册。降了妃位之后,月例银子少了一大截,衣料、炭火、膳食全砍了份例,她这几日一直在重新算账。
颂芝跑到炕边,喘着气。
“娘娘,海棠抽叶子了。”
年世兰翻账册的手停了一息,目光从纸面上移开,看了颂芝一眼,又看了灵姝一眼。
灵姝正往炕沿边爬,两条腿蹬着褥子,要下地。
年世兰把账册合上,起身把灵姝抱起来。
“走,看看去。”
院子里的光还是早晨那种淡金色,斜斜地打在花圃上。月季蔫了快十天了,花苞干缩成拇指大的硬疙瘩,叶片卷曲发脆,风一吹就碎。老槐树的黄叶落了大半,树冠稀疏,像个掉了毛的老鸡。
可海棠确实冒了新叶。
年世兰抱着灵姝站在廊下,看着那两片嫩叶。
灵姝也在看。她的眼睛盯着那两片叶子,小手从年世兰怀里伸出去,朝海棠的方向够了够。
丹田里的绛珠本源动了。
不是前几日那种翻涌,是一股暖流,从丹田往四肢蔓延,像春天的雪水从山顶往下淌,慢悠悠的,带着温度。
黛玉感觉到了。
本源在恢复。
那些天她的悲伤太重,绛珠本源跟着她一起枯萎,连带翊坤宫满院的花草都跟着蔫了。这几日温宜留下来了,母亲的眼泪擦干了,甄嬛和眉庄来坐过两回,安陵容的安神香烧了三炉,院子里的人气慢慢回来了,她心底那团堵着的东西也在一点点化开。
灵姝的手指够到了海棠的枝条。
指腹碰上树皮的那一刻,枝条抖了一下。
两片嫩叶旁边,又拱出了一个芽苞。芽苞裹着一层褐色的薄壳,壳面绷得紧紧的,像要撑破。
颂芝蹲在旁边,嘴巴张成了圆形。
年世兰低头看了灵姝一眼,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她把灵姝放到地上。
灵姝的脚踩在青砖上,棉鞋底的毡子踩出一声闷响。她站稳了,摇摇晃晃地往花圃走。
走了三步,脚边的砖缝里冒出一根草芽。
又走两步,月季花圃的边角上,一株蔫了十天的月季叶子动了。叶片的卷曲从边缘开始往回展,像被人用熨斗烫平了似的,一点一点舒展开来。
灵姝蹲在花圃边上,两只手撑着膝盖,歪着脑袋看那株月季。
月季的花苞还是干缩的,可叶子已经绿了回来。绿意从叶心往叶尖走,走得不快,但没停。
孙嬷嬷站在暖阁门口,手里攥着佛珠,嘴巴一张一合地念,念的什么谁也听不清。
年世兰走到花圃旁边,在灵姝身后站定。她没有蹲下来,就站着,两手交叠在腹前,看着女儿蹲在花丛里。
“颂芝。”
“奴婢在。”
“去把温宜抱过来,别让奶娘跟着,吵。”
颂芝跑进去抱温宜。温宜刚吃完早膳,嘴角还沾着米糊,被颂芝抱到院子里,一看见灵姝蹲在花圃边,立刻扭着身子要下来。
颂芝把她放到地上,温宜颠颠地跑过去,一屁股坐在灵姝旁边。
两个小丫头挨着肩膀蹲在花圃前,灵姝伸出手指戳了戳砖缝里冒出来的那根草芽。
草芽抖了一下,往上蹿了半寸。
温宜眼睛亮了,拍着小手笑,口水都笑出来了。
灵姝又戳了一下。
草芽又蹿了半寸,叶片从卷着的芽苞里弹出来,嫩绿的,薄得透光。
温宜也伸手戳了一下。
草芽没动。
温宜愣了,扭头看灵姝,嘴巴瘪了。灵姝拉着温宜的手,把她的手指按在草芽旁边的砖缝上,自己的手指覆在温宜手指上头,两只小手叠在一起,往砖缝里按了一下。
砖缝里拱出了第二根草芽。
温宜这回笑得整个人往后仰,差点摔倒,灵姝一把拽住她的袖子,两个孩子歪歪扭扭地靠在一起,笑成一团。
年世兰站在花圃边,看着两个丫头闹腾。
她的嘴角弯着,眼底的红肿还没全消,可那股子死气沉沉的劲儿散了。
到了午后,院子里的变化更明显了。
老槐树的枝头冒出了七八簇新芽,黄叶还挂着,可新叶已经在旧叶底下钻出来了,一丛一丛的,像绿色的火苗。窗台上那盆建兰,黄了的叶子没有变回绿,但两片新叶从根部抽了出来,直挺挺的,叶尖上挂着一滴水珠。
月季花圃里,三株月季重新鼓了花苞。花苞还是青的,硬邦邦的,可形状饱满,不是那种干缩的死相。
颂芝蹲在建兰盆边数新叶,数了两遍,确认是两片,跑进暖阁跟年世兰汇报。
年世兰正坐在炕上给灵姝缝小褂子。那件小褂子缝了快半个月了,她的针脚歪歪扭扭,线头冒出来好几根,可她不许颂芝帮忙,非要自己缝。
“两片新叶。”
年世兰头也没抬,针扎进布面又拔出来,线从布底下穿过去,拖出长长一截。
“嗯。”
颂芝站在炕边,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年世兰拿牙齿咬断线头,把小褂子展开看了看,袖口短了一截,她皱了皱眉,拆了重缝。
灵姝和温宜在炕另一头玩。温宜抱着那只布老虎,灵姝抱着那块虎纹玉佩。两个孩子头碰头地趴在炕面上,灵姝拿玉佩敲温宜的布老虎,温宜拿布老虎拍灵姝的脑袋,拍得灵姝头发都乱了。
年世兰抬头看了一眼,嘴里骂了句“轻点儿”,又低头缝褂子。
黛玉趴在炕上,任由温宜拿布老虎拍她的脑袋。她没躲,也没恼,就趴着,下巴搁在炕面上,眼睛望着窗外的方向。
窗外的日光比前几天亮了。
不是天气的缘故,是院子里的绿多了。绿意从花圃蔓延到廊下,从廊下蔓延到墙根,连墙根缝里的苔藓都泛出了新绿。
黛玉想,前世潇湘馆的竹子也是这么长的。春天一到,笋尖从泥里拱出来,一夜之间蹿出半尺高,满院子都是竹叶的清香。
她闭上眼,丹田里的绛珠本源稳稳地沉在底处,像一池春水,不翻不涌,只是暖着。
碎玉轩的杏花是傍晚开的。
槿汐端着晚膳进内室时,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片花瓣。
粉白色的花瓣,新鲜的,带着水气,落在门槛内侧。
她抬头往窗外看。
那棵杏花树,光秃秃了快十天的枝条上,开了一朵花。
只有一朵,开在最低的那根枝条上,五片花瓣舒展着,颜色粉得像婴儿的脸颊,花蕊嫩黄,在暮色里亮得扎眼。
槿汐把膳盘搁在桌上,走到窗边站了许久。
甄嬛从内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卷没看完的书。她走到窗边,顺着槿汐的目光看出去。
杏花开了。
甄嬛的手指攥了攥书脊,松开。
她看了那朵花很久。暮色从西边压过来,把花瓣的粉白染成了淡金色,花蕊的嫩黄也暗了,可那朵花开得稳稳当当,一片花瓣都没掉。
甄嬛转身走到书架前,从最底层抽出一本册子。
《千家诗》。
封面上还有灵姝啃过的牙印,浅浅的,两排小米粒似的齿痕。
甄嬛翻开第一页,手指摩挲着纸面上的褶皱。
“好了。”
槿汐转过头。
甄嬛把《千家诗》合上,搁在桌角,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了两下咽掉,又夹了一口。
“她好了。”
槿汐没问“谁好了”。
甄嬛吃完半碗饭,把筷子放下,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她拿起那本《千家诗》,翻到第三页,折了个角。
“明天去翊坤宫,这首该念给她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