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刚过,翊坤宫院门外传来沓沓的脚步声。
苏培盛走在前头,身后跟着八个内务府的太监,抬着一块匾额。匾额用黄绸罩着,底下露出半截紫檀木边框,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颂芝掀帘出来,看见苏培盛,赶紧往正殿跑。
“娘娘,苏公公来了,抬着太后的匾额。”
年世兰正坐在炕上陪灵姝和温宜玩木偶。听见这话,她撩起裙摆下了炕,理了理鬓角,走到院门口。
苏培盛站在门外,笑容满面。
“年妃娘娘,太后吩咐了,要把这块匾额挂在翊坤宫正殿。”
年世兰点头。
“劳烦苏公公。”
苏培盛抬手一挥,身后的太监们抬着匾额进了院门。黄绸罩子在风里晃了晃,紫檀边框也跟着露出一角。
正殿的门已经敞开。太监们把匾额抬到殿中,放在地上,揭开罩子。
“慧心”两个字写得刚劲有力,笔画沉稳,干透的墨迹泛着乌亮的光。落款处盖着太后的印,大红印泥落在紫檀木底板上,格外醒目。
年世兰站在匾额前,看了许久。她攥住袖口,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苏培盛在一旁笑道:“太后亲笔题的,字是昨夜连夜写的。公主三岁,太后心里惦记着呢。”
年世兰抿了抿唇,转身朝慈宁宫的方向行了一礼。
“臣妾替和慧谢太后恩典。”
匾额很快挂了起来。太监们搬来长梯,两个人在上头钉榫子,两个人在下头扶着梯脚。匾额挂好后,正殿门楣上多了两个乌亮的大字,阳光落在匾面上,映出柔和的光晕。
灵姝站在年世兰身后,仰头看着那块匾。黛玉心里明白,这份恩典太重了。太后亲笔题字,挂在翊坤宫正殿,等于告诉整个后宫:和慧公主,我护着。
苏培盛走到她跟前,弯下腰。
“公主,跪下给太后磕个头吧。”
灵姝看了年世兰一眼。年世兰点了点头。
灵姝屈膝跪在青砖上。她的两只小手撑着地面,低头磕了三个头。每一下都磕得稳稳当当,额头碰到地面,发出轻轻的响声。
苏培盛看着她磕头,脸上的笑又深了几分。
“公主这礼数,学得真好。”
灵姝磕完头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年世兰伸手牵住她,五指在她掌心里收紧。
正殿台阶下,温宜蹲在花圃边玩土。她抓着一块碎石子,在土里划来划去,划出几道弯弯扭扭的沟。
苏培盛朝温宜那边瞥了一眼,随即收回视线。
“公公辛苦了。回头臣妾让颂芝送些茶钱过去。”年世兰说。
苏培盛摆摆手。
“娘娘客气了。”停了一停,他又道,“皇上今日也要来翊坤宫,过一会儿就到。”
年世兰握着灵姝的手又紧了几分。
申时过半,养心殿的轿子停在翊坤宫院门外。
胤禛下了轿,抬头便看见正殿门楣上的匾额。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视线停在“慧心”两个字上。
苏培盛跟在他身后,低着头,不敢出声。
年世兰和灵姝已经等在正殿门口。灵姝穿着端妃送的正红褂子,头上别了根小金簪,手里还捏着一块桂花糕,糕渣落了半袖子。
胤禛走到她跟前,俯下身。
灵姝仰起脸,嘴里塞着糕,含糊不清地唤了一声。
“皇阿玛。”
胤禛眉间舒展开来。他伸手把灵姝抱起,一条手臂托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替她拍掉肩上的糕渣。
“吃得满身都是。”
灵姝嚼完嘴里的糕,咽了下去。两只小手搂住胤禛的脖颈,脑袋往他肩窝里蹭。
“皇阿玛,匾额好看吗?”
“好看。”
“我磕头了。”
“磕得规矩吗?”
“很规矩。”灵姝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苏公公说我学得好。”
胤禛笑了。他抱着灵姝进了正殿,在椅子上坐下。灵姝坐在他腿上,小手指着殿外的花圃。
“皇阿玛,那是海棠,长了新叶。”
“嗯。”
“那是月季,花苞鼓起来了。”
“看见了。”
“那是姐姐。”灵姝又指向温宜,“她在玩土。”
胤禛抬眼看去。温宜蹲在花圃边,手里抓着碎石子,正专心在土中划着。
“她玩她的,你坐好。”
灵姝点头,身子往胤禛怀里缩了缩。
年世兰站在一旁,手里端着茶碗。她看着胤禛怀里的灵姝,视线在父女二人脸上停了片刻,唇边的话到底没有说出来。
胤禛抱着灵姝坐了半个时辰。灵姝问了他十几个问题,从院里的花问到御花园的鱼,又问起养心殿的猫。
“皇阿玛,你养的猫会抓老鼠吗?”
“会。”
“抓到了吗?”
“抓到了。”
“那老鼠怕不怕你?”
“怕。”
“那我怕不怕你?”
胤禛抚着她后背的手停了下来。
灵姝仰脸看他,清亮的眼睛映着他的面容。
半晌,他才低声开口。
“你不怕。”
灵姝咧嘴笑了,露出两排糯米牙。
“我晓得。”
胤禛将她往怀里拢了拢。
酉时,胤禛起身告辞。他把灵姝放到年世兰怀里,伸手拍了拍她的头。
“后日朕再来看你。”
灵姝点头。
“皇阿玛慢走。”
胤禛出了院门,上了轿。轿子抬起,一路往养心殿去。
轿帘被风吹得晃了两下。胤禛靠在轿壁上,手搭着扶手,拇指抠住木头上的一道纹路,久久没松开。
苏培盛跟在轿旁,低着头,不敢抬眼。
回到养心殿,胤禛在御案后坐下。苏培盛端来茶,搁在案角。
胤禛没喝。他拉开案前的暗格,从里面取出一本册子。册子不厚,封面素净,只写着“粘杆处密报”四个字。
他翻开第一页。
页面上写着“景仁宫近日动向”几个字,下头列了七八条,各自标着日期。
最末一条记的是昨日。
“腊月廿九,景仁宫。皇后召见咸福宫曹贵人,闭门商议半个时辰。曹贵人离开后,剪秋前往延禧宫,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卷宣纸。”
胤禛的手指按在那行字上,许久未动。
他合上册子,放回暗格。
“苏培盛。”
“奴才在。”
“盯紧景仁宫。”
“是。”
胤禛端起茶碗,揭开盖子。茶面上的浮沫早已散了,茶汤泛着浅黄。他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入口发苦。
景仁宫的灯烛已经点上。
皇后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卷宣纸。纸上密密麻麻写着翊坤宫宫人的作息。
她的手指顺着字迹往下移,停在中间一行。
“和慧公主,每日申时在院中玩耍。”
剪秋站在她身后,低着头,手里攥着帕子。
皇后的指腹压住那行字,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三岁的孩子,总要出门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