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整个枯骨滩都知道了昨夜的事。
消息是两名护卫带回去的，不到天明便在村中传开了。
那只让武备司的人折损了手脚的红眼魑魅，被一个十八岁的独户少年独自斩杀于荒坟坡上。
陆澈一早照常起来，给小蛮热骨汤。
小蛮从柳三娘家回来，还带着睡意，拖着鞋踩进灶房，见到他便扑了上来抱住他的腰：
“哥，我听柳姨说你昨晚又去打怪了。“
“去睡觉了。“
陆澈垂眸，把她扒开。
“骗人，柳姨说你昨夜出了好久。“小蛮踮起脚，睁大眼睛审视他脸上的神色，“哥，你脸黑了。“
“太阳晒的，喝汤。“
小蛮嘟着嘴坐下来端碗，眼睛却一直黏在他身上。
陆澈将柴火压了压，目光落在窗外的晨光上。
今天要去见唐巡检了。
昨夜杀了红眼魑魅，这件事避不开，装作没发生比主动去说更会引来麻烦。
他的打算是早点把这件事定性成偶然遭遇，防卫击杀，不留余地给别人解读。
“小蛮，今天在家乖乖待着，别去外面凑热闹。“
“哦。“小蛮捧着碗仰头，“哥，那些坏东西都死完了吗？“
陆澈沉了一息：“还没有，但比昨天少了。“
小蛮懂事儿的点了点头，低头喝汤。
陆澈换好衣裳出了门，朝祠堂方向去。
路上经过村中心的空场，聚着不少人，窃窃私语的声音从四面涌来。
他走过去时，周围的目光一下子全集中到了他身上，带着惊异、打量、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二麻子站在人堆边缘，耳朵上还裹着绑布，看见陆澈后把头往人群后面缩了缩。
马大壮从人堆里挤出来，脸涨得通红，激动得说话都在打结：
“陆……陆澈哥！昨晚你真的一个人？！那可是把赵四护卫爷都打伤了的东西！你怎么……“
“脚滑了，它自己撞上来的。“
马大壮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是谦辞，咧开嘴大笑起来，拍他肩膀的力道重得差点把他拍踉跄：
“你这人！昨晚也不吭一声，害我一宿没睡好！“
“上工时偷偷补回来就好。“陆澈平静地将他的手从肩上摘下来，“唐巡检在祠堂吗？“
“在的在的，早起就看见宋文书进去了，门关着。“
陆澈点点头，继续朝祠堂走去。
疤叔站在祠堂外面，两个手下垂手立在身旁。
他看见陆澈走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转过脸去，像是在想什么。
陆澈走到祠堂门前，正要抬手叩门，里面先传来宋砚的声音：“进来。“
他推门入内。
祠堂正厅已经被临时充作议事厅。
香案上还有未燃尽的线香，但桌上铺开了一张手绘的地图，上面标注着枯骨滩周边的地形和昨天确认的魑魅活动区域。
唐巡检站在地图前，背对着门口。
他今日换了身深色劲装，腰间没有佩刀，但那块铜牌依旧挂着。
右侧肩背处有一道烧焦的痕迹隐在布料之下，边缘微微翘起，是昨日洞中留下的烙印。
赵四坐在一旁，左臂简单固定着，脸色苍白但神志清明。
宋砚站在角落记录，见他进来微微点了点头。
“坐。“唐巡检没有转身。
陆澈在桌边落座，没有开口。
沉默持续了约莫十息。
唐巡检才缓缓转过身来，打量他片刻：“十八岁，铸骨境中品，独身猎杀铸骨境巅峰变异魑魅。“
唐巡检的语气里没有褒奖的成分，更像是在陈述一件他暂时无法归类的事实，“那一刀的寒性从何而来？“
陆澈早已想好了说辞：“脚滑了滚进水沟，刀身沾了水又遇了夜风，在刀面上结了薄冰。
凑巧赶上它那口子伤处，寒气透进去，它才挛住了。“
唐巡检眉头轻佻。
他有想对方会找借口，只是没想到竟然会这么扯。
什么叫做脚滑了滚进水沟，又遇了夜风？
你就算是说父亲传下来的手艺，他也不会多说什么。
而且那名见过寒息的护卫已经和他详细描述了，他不可能会被这个说辞轻易打发。
唐巡检只是沉默了两息，然后道：“行。“
就这一个字。
对方的秘密他并不想追究，现在正是用人之际。
能为他所用，才是最重要的。
而陆澈面色不变，等他说下文。
“洞里的情况比预想的复杂。“唐巡检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荒坟坡标记处，
“那个洞穴往深处延伸，贯通了荒坟坡下方的一条古河道。
里面除了两只大型魑魅，还有别的东西留下的痕迹。“
“什么痕迹？“
“火灼，洞壁上有成片的焦痕，不是野火，是不均匀的高温灼烧，痕迹的成因我也不知道。“
唐巡检手指移动，在地图上画了一道朝北延伸的虚线，
“而更深处的古河道通向哪里，本官没有继续深入。
但那个方向……“他停顿了一下，“大约是村东北角的礁岩区。“
礁岩区。
陆澈心中一动。
礁岩区是枯骨滩渔民的禁忌地带，水下暗礁密布，潮汐紊乱，有船进去就没船出来过。
“大人是说，有东西在地下游走？“
“不排除这个可能。“唐巡检收回手，“此事超出了本次巡查的授权范围。
本官已将情况快马加急送往郡城，等上峰批复再做定夺。“
他将目光从地图上移开，重新落到陆澈身上。
“红眼那只的尸体，本官的人已经取回来了，你有没有意识到你杀掉的是什么？“
“铸骨境巅峰以上的变异魑魅。“
“不止。“唐巡检的语气沉了一分，“它身上的暗红纹路是妖物凝血后的产物，也就是说它已经完成了初阶妖化。这东西若是再给它半年，就不再是普通的魑魅，而是一只真正意义上的妖。“
妖。
陆澈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
他知道魑魅魍魉的存在，但“妖化“这个层级还是头一次听到有人明确提及。
妖比妖物的阶级更高，对应修士的更高境界。
“明白了。“他没有表现出更多的惊讶。
唐巿检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开口：“陆澈，你有没有考虑过去郡城。“
这话一出，赵四也抬起头来。
陆澈沉默了两息。
“大人的意思是……“
“武备司在沿海地区常驻的修士缺口很大。
你年岁轻，根骨好，在枯骨滩这种地方蹉跎是浪费。“
唐巡检的语气平淡，不像是在施恩，而是单纯在陈述利弊，
“当然，这是本官的一点想法，具体如何，等本官回郡城后再说。“
留了一个口子，没有把话说死。
陆澈点点头：“多谢大人抬举。
小人家中还有幼妹需要照拂，暂时动不了。“
“幼妹可一同带去。“
“此事小人需要想清楚，不敢草率答复大人。“
唐巡检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看了他最后一眼，然后俯身重新看起了地图。
这是送客的意思。
陆澈起身，拱手告辞，出了祠堂。
门关上的一刻，他在心中将今日这番对话复盘了一遍。
唐巡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试探，从问他来历、问他技法，到最后抛出去郡城的橄榄枝。
这位凝脉境的官员，显然没有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底层渔民。
但他没有逼迫，而是给了余地。
这可能是真的提携，也可能是将他圈入掌控范围的前奏。
去，还是不去？
陆澈从祠堂台阶上走下来，在空场的晨光里站了片刻。
不急。
唐巡检说了等回郡城后再说，距离那一天还有时间。
现在他要做的，是把手中的底牌继续攒厚。
郡城是更大的舞台，但上了那个台子，就意味着他的成长速度必须跟上那里的生存压力。
铸骨境中品，去了郡城什么都不是。
他需要先把铸骨境走完。
疤叔还守在外面。
见陆澈出来，那张老脸上堆起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小子，里面谈得怎么样？“
“汇报了昨夜的情况。“陆澈平淡道，“唐巡检说情况复杂，等郡城批复。“
“哦……“疤叔眼珠子转了转，“那个，你立了这么大的功，考核的事你放心，这个月……“
“疤叔。“陆澈打断他，语气一如往常，“考核的事按规矩来，多谢关心。“
疤叔嘴角的笑意僵了一下，随即扯出个更宽的弧度：“对对，规矩来，规矩来。你这小子，有本事。“
陆澈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疤叔在他背后收起了那个笑容，眼底沉了沉。
钱虎子凑过来压低声音：“叔，这小子越来越难缠了，要不要……“
“少说话。“疤叔斜了他一眼，转身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
陆澈回到家。
坐定。
他将这几日所有的变化从头梳理了一遍。
武备司驻留，洞穴之下的未知威胁，唐巡检的招揽，以及那道来自深渊的注视。
一件事压着一件事，枯骨滩正在以他预料之外的速度变成一个更复杂的地方。
而他的词条，也到了一个微妙的节点。
他摸了摸怀里那枚登记铜牌。
还缺一样东西。
一样能让他走得更稳的东西。
他打算明天出一趟更远的海。
不为词条结算。
为了那条冰晶幽鲦透出的线索。
极深水的生物，意味着极深水的资源。
如果洞穴下方的古河道真的连通了礁岩区，那礁岩区的地下或许有更大的秘密。
地下与深海，两个方向的谜同时指向一处。
或许能够有更大的收获。
傍晚时分，柳三娘来送饭，顺手带了一匹粗棉布，说是给小蛮做新衣裳。
她放下东西，没有急着走，在院中石阶上坐了一会儿。
夕阳把她侧脸照得暖洋洋的，领口的系带依旧松着，随着呼吸轻微起伏。
“唐巡检找你谈了什么？“
“招我去郡城。“
柳三娘的手指在膝上停了一下，片刻后才开口：“你怎么说的？“
“说要想想。“
“想清楚了吗？“
陆澈看了她一眼：“还没。“
柳三娘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不高不低：
“大海死之前，也有人招他去郡城，他没去。“
“他为什么没去？“
“说放不下这片海，放不下我。“柳三娘微微低下头，嘴角有一丝淡淡的弧度，“后来出了事。“
陆澈没有接话。
柳三娘站起身，拍了拍裙摆，转头看向他：
“我不劝你留，也不劝你走，你自己清楚你要什么。“
说完，她拢了拢领口，走出院门。
走到巷道口时，她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道了一句：
“那条命，是你自己挣来的，别替别人便宜用了。“
脚步声渐远。
院中只剩海风和灶房里小蛮哼小曲的声音。
陆澈坐了很久。
最后，他站起身，去灶房盛了一碗汤，端到桌上，叫小蛮过来吃饭。
小蛮跑进来，坐下，仰起头：“哥，咱们要走吗？“
“暂时不走。“
“那以后呢？“
“以后的事，等以后再说。“陆澈坐下来，给她夹了一筷子鱼肉，“先把汤喝了。“
小蛮低头喝汤，不再追问。
夜色从海面上漫过来，把枯骨滩裹进沉沉的黑暗里。
远处的武备司大船还亮着那盏青色桅灯，在海风中平稳燃烧。
陆澈坐在灯下，将刺翅血盘鱼的脊骨从地窖里取出来，开始研究它的药性。
距离铸骨境上品，还差一步。
但已经是能望见的距离了。
洞穴下方那条古河道的秘密没有解开。
礁岩区的地下，某种会在深渊底部静静注视他的东西，仍然沉默地存在着。
明天，继续出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