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了不到一里路时,潮感在右侧十三丈处捕捉到了一丝生物扰动。
陆澈身体瞬间绷紧,朝那个方向看去。
夜瞳在水下的效果不如空气中,但晨光已经透入水面数尺,他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在中层水域游动。
体型不大。
约莫两尺。
游动方式诡异,不是鱼类的尾部摆动推进,而是一种螺旋式的翻滚前行。
陆澈放缓了游速,将自己的动作幅度降到最低。
那个影子在十三丈外盘旋了几圈后朝远处去了,没有靠近。
虚惊一场。
他继续前行。
游到岸边时,天已大亮。
从乱石滩上岸后浑身湿透,海水顺着衣摆淌了一路。
他快步朝村子方向走,途中在一处僻静的礁石后面拧干了外衣的水分,整理了一下仪容。
进村时看起来只像是不小心落了水。
回到家中,先换了干净衣裳。
然后去赵四那里。
赵四看见他的一瞬间长出了一口气。
“你没事?我等到子时你没回来差点就……”他比划了一下按信符的动作。
“他们失败了。”
陆澈简短把昨晚的经过说了一遍。
干瘦人的凝脉境修为、玉牌阵法、甲上级海物的恐怖战力、最终被驱离物逼退。
赵四听完后脸色极其复杂。
“阵法没困住?”
“困了两息就被挣开,那东西的力量远超他们的预估。
瘦高的人全力一击连甲壳都没砸穿。”
赵四沉默良久。
“那他们接下来怎么办?”
这是关键问题。
陆澈靠在墙上想了一会儿。
“两种可能,第一,认栽走人。
阵法报废,计划失败,继续耗下去也是白搭。
第二,换一套更强的手段再来一次。”
“你觉得呢?”
“看干瘦人的反应。”陆澈回忆着昨晚最后那几息的画面,
“他失败后脸色铁青,但没有慌。
一个凝脉境高手如果真的走投无路会慌。
他没慌,说明他还有后手,或者还有退路。”
“退路?”
“他可以走。
金络筋是消耗品,阵法玉牌也报废了。
如果幕后的主使者不追加投入,他没有理由在枯骨滩继续耗着。”
赵四想了想点头:“那疤叔呢?”
“疤叔是最大的变数。”陆澈的眼睛微眯,“他为了这件事投入了多少不知道。但如果干瘦人走了,他什么都拿不回来。被坑了。一个贪婪惯了的人被坑之后会怎么做?”
赵四的表情微变:“狗急跳墙。”
“对。”陆澈点头,“干瘦人在的时候,疤叔不敢乱来。但干瘦人如果走了,他可能会把怒气撒在最近的目标上。”
最近的目标。
让他这半个月吃了最大亏的人。
也就是他陆澈了。
“所以短期内,我需要确认两件事。”陆澈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干瘦人是走还是留,第二,疤叔的状态。”
赵四点头:“我来盯。你今天先休息。昨晚在海上待了一整夜,身体再硬也得缓一缓。”
陆澈没有逞强。
确实需要恢复。
回到家中,他先去隔壁接了小蛮。
柳三娘开门时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微湿的发梢和眼底的青影上停了两息。
什么都没问。
只是递过来一碗热腾腾的骨汤面。
“吃完了去睡。”
陆澈接过碗。
小蛮从柳三娘腿边探出头来,看见哥哥后笑着扑过来。
“哥你的头发怎么湿了?”
“起太早洗了个头。”
小蛮信了。
陆澈蹲下来捏了捏她的脸,牵着她回了自己院子。
吃完面后将小蛮安顿好去上蒙学堂。
然后陆澈回到屋内,脱靴上床。
闭眼前他看了一眼院中瓦缸。
彩鳞织纹鱼的荧光今天格外明亮。
昨天系统的追加结算已经完成,明镜词条到手。
这条鱼的使命已经结束了。
明天把它放回海里。
陆澈闭上眼,几乎在呼吸平稳的那一刻就沉入了深眠。
醒来时已是午后。
院外有人说话。
是马大壮的大嗓门。
“澈哥!澈哥在家不?”
陆澈起身穿鞋开门。
马大壮站在院外,满脸焦急。
“怎么了?”
“疤叔出事了!”马大壮压低了声音但语速飞快,
“今天上午他在码头跟人吵了一架,把一个外镇来的鱼贩打了个半死。镇上衙役都来了!”
陆澈微怔。“他打人?”
“可不是!也不知道发了什么疯,一大早脸色就难看得吓人,虎子他们都不敢靠近。那个鱼贩不过是价钱上嘴碎了两句,他上来就一拳把人打趴下了。铸骨中品的鱼贩啊,一拳就趴了!”
疤叔至少铸骨上品的修为。
打一个中品确实一拳的事。
但他平时再嚣张也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殴打外镇商贩。
那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尤其是镇上衙役。
昨晚的失败让他情绪崩了。
“现在呢?”
“衙役把他带走了,说是要赔钱。钱虎子跟着去了镇上。”马大壮摇头叹气,“我看疤叔最近八成是出了什么事,整个人跟疯了似的。”
陆澈面上平静,心里却在飞速转动。
疤叔被带走,至少今天不会有麻烦。
但这只是暂时的。
一旦赔了钱放出来,他的怒气只会更盛。
“还有件事。”马大壮又凑近了些,“今天一早我去码头时,看见昨晚有人把一条大船拖上了滩。船底破了个大洞,桅杆也断了。疤叔的二号船。”
二号船。
就是昨晚被巨浪掀翻的那条。
“谁的船?”
“登记是疤叔捕鱼队的。但奇怪的是半夜出去的,谁也不知道去干什么了。今早拖回来时船上还有一滩血迹。”
血。
瘦高的人被巨浪打入水中时可能受了伤。
线索太明显了。
“知道了。”陆澈拍了拍马大壮的肩膀,“这事别到处说。”
“我懂我懂。”马大壮连点头,表情虽然好奇但确实没有多嘴的意思。
他对陆澈的信任已经到了言听计从的程度。
送走马大壮后,陆澈站在院中沉思了片刻。
疤叔失控、公开殴人、被衙役带走。
干瘦人的船受损、人员负伤。
这是一次彻底的溃败。
对他而言,最好的结果就是干瘦人认栽离开,疤叔在衙役那里吃个教训,这件事就此收场。
但事情往不会按照最好的方向发展。
陆澈回到屋内,从暗格中取出那枚赵四给的备用信符。
铜黄色令牌在掌心微沉,正面那个“备”字刻得极深。
昨晚没用上。
留着。
傍晚时分赵四来了。
“干瘦人走了。”
陆澈抬眼。
“今天下午,我盯着村东头那间他们借住的屋子。午时过后三个人一起出来,各背了一个包袱,往镇上方向去了。我跟到镇外的官道路口,看见他们上了一辆往北走的骡车。”
走了。
陆澈长吐一口气。
“确定?”
“确定,我一直跟到骡车拐过山坳看不见了才回来。
三个人一个不少,包袱鼓囊的像是把东西都带走了。”
干瘦人认栽了。
阵法报废,金络筋耗尽,帮手负伤,甲上级海物的战力远超预估。
对一个靠替人办事为生的游方散修来说,亏本的买卖不值得继续耗下去。
“他走之前有没有跟疤叔见面?”
赵四摇头:“疤叔上午就被衙役带走了,到现在还没回来。钱虎子在镇上陪着。干瘦人离开时应该没来得及跟疤叔碰面。”
也就是说,疤叔可能还不知道干瘦人已经跑了。
等他从镇上回来发现人去楼空的时候……
陆澈能想象那副场面。
“赵四哥,疤叔这人我了解。”他缓声道,“他投了多少本钱在这件事上我不清楚,但以他的性格,被人卷了钱跑路,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他会找你麻烦?”
“不一定直接找我,但他会迁怒。
礁岩区的禁渔令被废、协查牌压了他一头、半个月的安分全是在忍。
现在外援跑了,他会觉得是我坏了他的事。”
赵四皱眉:“他有什么证据?”
“不需要证据。”陆澈摇头,“他只需要一个出气口,而我是最顺手的那个。”
沉默了片刻。
“你打算怎么办?”赵四问。
陆澈想了想。
“先等他回来看反应。如果只是嘴上呛两句,我不理他。如果他动手……”
他攥了一下拳头。
“正面打,他不是我对手。”
赵四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他见识过陆澈的力量。
铸骨上品巅峰在那种防御面前讨不到半点便宜。
“但你动了他,捕鱼队那边会乱。”赵四提醒。
“我知道。所以最好的结果是他自己忍下去。但如果他忍不住……”陆澈顿了顿,“那就让他忍不住的后果比忍下去更痛苦。”
赵四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当晚无事。
陆澈照常入睡,子时息壤运转。
他的身体在经历了一夜海上奔波后已经完全恢复。
铸骨境上品的体魄加上息壤的真气自动凝练,让他的恢复能力远超常人。
第二天一早,他出海了。
不能因为疤叔的事打乱自己的节奏。
词条积累一天都不能断。
今天他需要一条新船。
旧舢板昨晚被巨浪砸碎了,残骸大概率已经被海浪冲散。
他去码头找了老孙头。
老孙头是村里的修船匠,手上常年有几条修好待售的旧船。
“要条能出远海的。”
“有。”老孙头从棚子后面指了一条,“这条上个月刚补好底板,桐油刷了三遍,结实,一两银子。”
陆澈看了看。
比他之前的舢板稍大些,但仍然是单人操作的尺寸。
船底平整,吃水浅,适合在礁石区穿行。
“行。”
付了银子把船推下水。
剩余的钱不多了,但这个投入必须有。
没船就没法出海,没法出海就没有日结。
带着新船出海。
今天他去了礁岩区外围偏北的一片新区域,远离昨晚那头巨物出没的深坑。
潮感十五丈全程监测,深层没有异常波动。那东西似乎真的退回了古河道深处。
钓了一上午,收获三条铁须青鲈和一条骨甲蟹。
中规中矩。
返航途中光幕降临。
【今日垂钓结算】
【收获:铁须青鲈x3、骨甲蟹x1】
【词条结算:石肤(绿)x1】
【石肤(绿)叠加第七层:体表硬度持续增强。
当前可承受凝脉境初期常规一击不破防。
永久生效,可叠加。】
陆澈的呼吸猛然一窒。
凝脉境初期常规一击不破防。
他攥紧了船桨,指节发白。
石肤从第六层到第七层只差了一天。
但防御上限从铸骨圆满直接跳到了凝脉境初期。
这个跨度比之前任何一次叠加都大。
从第五层到第六层是圆满全力真气贯注一击,到圆满全力真气贯注一击只留微痕。
从第六层到第七层直接跨入了凝脉境的领域。
词条的叠加效果不是线性的。
越往后,每一层的增幅越大。
凝脉境初期常规一击。
干瘦人是凝脉境。
如果他还在枯骨滩,如果他要动手,他的常规攻击打不穿陆澈的防御。
当然常规一击和全力一击是两回事。
凝脉境高手全力爆发时的真气密度和破坏力远超常规出手。
石肤七层挡不住凝脉境的全力。
但至少,他不再是凝脉境面前的纸片人了。
有一战之力。
虽然干瘦人已经走了。
但这个世界上的凝脉境不只有他一个。
陆澈将光幕信息刻入脑海,平复了心绪。
靠岸回家。
刚进巷道口就看到了马大壮。
大壮站在他家院门外,表情紧张,见他来了快步迎上。
“澈哥,疤叔回来了。”
“什么时候?”
“半个时辰前,赔了五两银子才把事了结。
回来后直接去了村东头那间屋子。”
干瘦人借住的屋子。
“然后呢?”
马大壮咽了口唾沫:“然后他从屋里出来时脸都绿了。站在门口骂了足一刻钟的娘,虎子和钱虎子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发现人跑了。
果然如此。
“骂完之后呢?”
“回了自己家,把院门砸上了,到现在没出来。”
陆澈点了点头。
“大壮,这几天你别往疤叔跟前凑。”
“我知道我知道。”马大壮连忙摆手,“那财神爷的脾气我躲还来不及呢。”
马大壮走后,陆澈进了院子。
坐在石阶上,他将手中的鱼篓放下,目光落在院墙的方向。
疤叔现在的状态:被骗钱、被人打脸、禁渔令被废、协查牌压头。半个月的隐忍全部白费,投出去的银钱和资源一文没回来。
一个贪婪成性、嚣张惯了的人,到了这种地步会做什么?
明镜词条在脑海中微发热。
五丈内情绪感知。
如果疤叔靠近他五丈以内,他能感知到对方的情绪波动。
敌意、恐惧、欺骗,一览无余。
他不怕疤叔来。
怕的是疤叔不来。
不来意味着他在暗处憋更大的招。
但疤叔没有干瘦人了。
没有凝脉境外援,没有阵法玉牌,没有金络筋。
他只有自己的铸骨上品巅峰修为,加上钱虎子等几个不成器的手下。
这个配置,正面来,陆澈不惧。
暗中来……
陆澈的目光落在小蛮房间的方向。
明天把小蛮送去柳三娘那里住几天。
直到确认疤叔的态度。
安全第一。
夜间入睡前,他又感受了一遍石肤七层带来的变化。
体表的那层防御如同一件贴身的无形铁甲,连他自己用七成力的拳头锤在小臂上都只觉得像被棉布弹了一下。
十三枚词条。
石肤绿七层、铁臂绿七层、夜瞳绿六层、锐感绿六层、潮感蓝二层、韧骨蓝二层、流水步蓝一层、寒息蓝一层、息壤紫一层、明镜蓝一层。
加上一个墨渊吸针的暂缓结算还在路上。
铸骨境上品的修为,实战能力已经彻底碾压铸骨圆满。
面对凝脉境初期,也有了周旋的资本。
陆澈闭上眼,在息壤的被动凝练中沉入深眠。
明天,继续。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