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日昭昭”。
岳锋最后的意识还停留在杭州风波亭遗址那块冰凉石碑上的四个阴刻大字,风和日丽的天气,突然一道闪电就莫名劈向了他,眼前一黑。
再睁开眼,浑身上下跟散了架似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唤,像是跑了两个马拉松。
他下意识想翻个身,胳膊一抬,撞到了什么东西。
硬的。
凉的。
是木头。
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的不是出租屋发黄的天花板,而是一片昏暗的帆布。
头顶有根横梁,挂着盏油灯,火苗一窜一窜的,照得四周忽明忽暗。
空气里全是怪味儿。
汗臭味、马粪味、烧柴火的烟熏味儿,还有一股子说不出来的酸臭,混在一起往鼻子里钻。
这味儿冲得他直皱眉,脑子也跟着清醒了几分。
“什么情况?”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才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木板床上,身上盖着条粗布被子,被子上还打着补丁。床边有个矮几,上头搁着个粗瓷碗,碗里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残渣,已经干了。
这是什么地方?
岳锋低头看向自己,一件灰白色的短褐,袖口磨得起了毛,领口敞着,露出精壮的胸膛。
这胸膛不是他的,他原来那身板,虽说不上瘦弱,但绝没有这么结实的肌肉。
他抬手。
一只陌生的手。
骨节粗大,虎口全是老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这只手比他原来的手大一圈,指节分明,一看就是常年握东西的主儿。
岳锋盯着这只手看了好几秒,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是做梦。
他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疼。
真他妈疼。
就在这时,无数的画面、声音、名字,一股脑地往里灌,灌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看见战马,看见刀枪,看见一个浓眉大眼的中年人拍着他的肩膀笑,看见一面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上头绣着一个斗大的字,
岳。
岳云。
他是岳云。
岳飞的儿子。
那个十二岁就从军、使一对银锤、大杀四方的赢官人。
岳锋整个人僵在床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那些记忆还在往里涌,一张张脸闪过,一个个名字蹦出来:杨再兴、高宠、牛皋、张宪……
都是他在小说里,在历史书上看过的名字。
“这他娘的什么情况?”
他穿越了。
穿越成了岳云。
一个八百年前的人,一个评书里的英雄,但最后惨死的悲剧人物。
岳锋揉了揉太阳穴,想把那些混乱的记忆理清楚。
穿越前的自己,二十八岁,某互联网公司运营,单身,租住在北京五环外的一个隔断间里。
就因为放假到杭州区旅游,在岳王庙莫名被雷劈了。
然后就到了这儿。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系统提示,没有金光闪闪的天神下凡。
就这么来了。
岳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握了握拳。有力,结实,虎口的老茧硌得手心生疼。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肩膀,酸,但能动。
浑身上下没有伤口,就是累,像是被人连续操练了好几天。
“少将军?少将军!”
帐帘被人掀开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老兵端着碗走进来,胡子拉碴,脸上有道刀疤,从左眼角一直拉到嘴角,看着怪吓人的。
他看见岳锋坐着,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那刀疤跟着扯动,更狰狞了。
“哟!您可算醒了!”老兵快步走过来,把碗往矮几上一搁,“俺还寻思您得睡到日上三竿呢。昨儿个您练兵练到半夜突然倒地,可把弟兄们吓坏了,军医来看过,说您就是累的,歇歇就好。”
岳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嗓子却干得厉害,发出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我睡了多久?”
“一宿。”老兵把碗递过来,“来,先喝碗热汤,伙房刚熬的,驱驱寒。”
岳锋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黄澄澄的,飘着几片葱花和姜丝,闻着还挺香。
他喝了一口,热汤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舒服了一点。
老兵看他喝了汤,脸上笑得更开了:“少将军,您昨儿个可是把弟兄们吓着了。练了一整天,连口水都没喝,天黑还不肯歇。俺们劝您歇歇,您说‘再练一会儿’,结果练着练着就栽了。”
岳锋心里苦笑,练到累晕?这身子骨倒是够拼的。
真是个愣头青。
岳锋心里吐槽了一句,但不知怎的,又有点佩服。
“少将军,”老兵还在絮叨,“杨将军方才还来过,听说您没事才走的。说明儿个要出征,来瞧瞧您。”
岳锋随口应着,脑子里的记忆继续在融合。
“杨将军说了,等打完这一仗,回来请少将军喝酒。”老兵收拾着矮几上的残渣,“也是,杨将军这些天可憋坏了,总算逮着机会出去砍金狗……”
杨将军。
哪个杨将军?
岳锋的记忆里蹦出一个人来,浓眉虎目,络腮胡子,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狠劲儿。
使一杆滚金枪,勇冠三军,杨家将的后人。
杨再兴。
对,杨再兴。
岳锋心里一动,那些听过的评书、看过的小说,像是被什么勾了一下,开始在脑袋里涌现。
杨再兴,杨家将的后人,中国冷兵器时代四大百人斩之一,唯一一个正史比演义还厉害的武将。
岳家军里最能打的几个人之一,最后怎么死的来着?
小商桥。
杨再兴是死在小商桥的。带着三百骑兵去探路,遇到金兵埋伏,马陷在淤泥里,被乱箭射死。
三百人,一个都没回来。
小说里写得惨啊,后来收尸的时候,光是从他身上拔下来的箭就有两斗多。
岳锋看到这段的时候,为杨再兴惋惜了好久。
“明日出征?”他猛地抬头,盯着老兵,“去哪儿?”
老兵被他突然的反应吓了一跳:“啊?杨将军说的,去探路,好像是那边有金狗的动静。”
探路、遇敌、死战,然后战死。
会是明天吗?
他只记得杨再兴死在小商桥,可具体是哪一天?不知道。
是不是这次?也不知道。
也许不是明天呢?
万一就是明天,就是那个小商桥,杨再兴去了就回不来了呢?
岳锋靠在床板上,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他穿越刚醒,连东南西北都还没摸清,就摊上这么个事儿?
他连这个时代的衣服怎么穿都还没搞明白,就要去救人?
岳锋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不管是不是明天,先去问问再说。
“杨将军帐在哪儿?”
老兵一愣:“啊?往东走二十丈,最大的那个就是。可少将军,您昨儿个累成那样,要不——”
岳云已经掀开被子下了地。
腿有点软,但还行。他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缓过那股劲儿来,然后弯下腰,把地上那双黑布靴套上,靴子有点紧,蹬了两下才穿进去。
“少将军!”老兵急了,“您这是要去哪儿?您还没歇过来呢!”
岳云没理他。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有点酸。
他掀开帐帘,迈步出去。
外头是满天星斗。
五月的夜风灌进肺里,凉丝丝的。
远处有人在巡逻,脚步声整齐。
再远一点,是一顶连着一顶的帐篷,望不到头。有灯,有火把,有人影晃动。
这就是岳家军的大营。
岳锋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前走。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去看看。
万一呢?万一他记得对呢?万一杨再兴明天真的会死呢?
他做不到见死不救。
哪怕是历史里的人呢?
现在他在这里,那就不是历史了。
东边二十丈,一顶大帐,门口拴着一匹黑马。那马通体漆黑,四蹄雪白,站在那儿跟座小山似的,看见岳云过来,甩了甩尾巴,打了个响鼻。
踏雪乌骓。
杨再兴的马。
岳锋在帐外站定,听见里头传出来的笑声,爽朗,洪亮,带着几分酒意,隔着帐篷布都能感受到那股子痛快劲儿。
“来来来,再喝一碗!等明儿个砍完金狗,回来接着喝!”
岳锋深吸一口气,掀开帐帘。
里头灯火通明。
一张矮几,几碗酒,几个精壮的汉子围着坐。
正中那人最显眼,浓眉虎目,一部乱糟糟的络腮胡子,身上披着件半敞的袍子,露出胸前结实的肌肉。
手里端着碗酒,正要往嘴里送。
听见动静,他扭头看过来。
“哟!”
杨再兴把碗往几上一顿,腾地站起来,几步就跨到岳锋跟前。
“云哥儿?你怎么来了?不是说昨儿个累坏了吗?”
岳锋……现在是岳云了,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他一巴掌拍在肩膀上。
那手劲儿大得,跟铁钳子似的,但又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把他拍散了。
“我听人说你练晕过去了,还寻思是不是病了。”杨再兴上上下下打量他,“这脸色还行,比我想的好。来人!搬凳子!”
几个亲兵赶紧让座,把岳云按到一张凳子上。
岳云被这一通招呼弄得有点懵,一碗酒就塞到了手里。
“喝!”杨再兴在他旁边坐下,端起自己那碗,“压压惊!我跟你说,昨儿个你练兵练到半夜,可把老杨我吓了一跳。我还寻思,这孩子怎么比岳大哥还拼?”
岳云看着碗里的酒,没喝。
“杨叔父。”他开口,声音稳了,“小侄来,是有件事想说。”
“说!”
“明日的出征——”
杨再兴一听这三个字,眉头就挑起来了:“怎么?你也想来?行啊!歇够了没?歇够了就一起去。这次就三百骑,探探路的事,老杨我去去就回。”
他说得轻飘飘的,像是在说去村口遛个弯。
“叔父,”岳云说,“小侄觉得,小商桥这趟,可能有埋伏。”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那几个亲兵互相看了看,没吭声。
杨再兴盯着岳云,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了。
“埋伏?”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你听谁说的?”
“没人说。”岳云硬着头皮往下编,“小侄就是觉得这几日金军动向有点怪。小商桥那地方,地势低,两边高,芦苇又深,若是有人在那儿设伏——”
“设伏?”杨再兴打断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笑得岳云愣住了。
“云哥儿啊云哥儿!”杨再兴拍着他的肩膀,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这是累糊涂了!设伏?设谁的伏?设我杨再兴的伏?金狗知道我明天去小商桥?他们是有千里眼还是顺风耳?”
岳云张了张嘴。
“再说了,”杨再兴端起碗喝了一口,抹抹嘴,“就算真有埋伏,我杨再兴怕过谁?你叔父我打了二十年仗,什么阵仗没见过?金狗那点把戏,还想阴我?”
他说着,又笑起来,跟几个亲兵挤眉弄眼:“你们说是不是?”
几个亲兵也笑了,附和着说“那是那是”“杨将军什么场面没见过”。
岳云听着这笑声,心里头凉了半截。
他以为他来说几句,杨再兴就算不信,起码也会多想想。可这人压根不当回事,就当听了个笑话。
“叔父。”他咬着牙,又开口,“小侄不是那个意思。小侄是说,小心驶得万年船。要不,咱们多派些斥候,先探探路——”
“多派斥候?”杨再兴摆摆手,“探什么探?三百骑就够了。再多,反倒惹眼。云哥儿,你不懂,这打仗啊,讲究个出其不意。我要是大张旗鼓地去,金狗早跑了。”
他说着,又端起碗:“行了行了,别瞎操心了。来,喝酒!”
“叔父,”他说,“小商桥的河底,是什么样的?”
杨再兴愣了一下:“河底?”
“对。淤泥深不深?会不会陷马?”
杨再兴皱起眉头,像是在回想。他旁边的亲兵插嘴道:“那河俺们走过,水不深,就是河底淤泥厚,得挑硬地儿过。不过这会子五月份,水涨了,说不定——”
杨再兴一挥手打断他:“什么说不定?再涨能涨到哪儿去?咱们骑马过河,又不是趟泥塘。”
岳云心里咯噔一下。
淤泥。
陷马。
动不了。
然后就是乱箭。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杨再兴已经把酒碗塞到他手里了。
“行了行了,你这孩子,怎么比岳大哥还啰嗦?”杨再兴笑着,拍拍他肩膀,“喝酒!喝完回去睡觉。明儿个一早,老杨我去去就回。”
岳云看着手里的碗。
他抬起头。
“叔父,如果小侄说,小侄愿意跟您一起去呢?”
帐篷里又安静了。
杨再兴盯着他,眼神有点奇怪。
“你去?”他问,“昨儿个累成那样,歇过来了?”
“歇过来了。”岳云说,“睡一觉,够了。”
杨再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云哥儿,”他说,声音低下来,“你这是信不过你叔父?”
岳云摇头:“不是信不过。小侄只是觉得,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杨再兴看了他半天,忽然一拍大腿。
“行!”
岳云愣住了。
“既然你这么想去,那就去!”杨再兴哈哈大笑,“正好我们可以比试一下,看谁砍的金狗多!”
岳云张了张嘴,他以为杨再兴会拒绝,可他居然答应了?
“怎么?”杨再兴看他发愣,笑得更大声了,“反悔了?”
“没有。”岳云赶紧说,“小侄没有反悔。”
“那就这么定了!”杨再兴端起碗,“来,喝了这碗,算咱们叔侄俩的出征酒!”
岳云看着那碗酒,咬了咬牙,端起来,一仰头灌了下去。
辣。
火辣辣的,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里。
他咳了两声,眼泪都呛出来了。
杨再兴看得哈哈大笑。
“好了好了。”杨再兴拍拍他,“回去吧,好好睡一觉,明儿个寅时,校场见。”
岳云点点头,站起来,掀开帐帘,往外走。
走没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万一呢?
万一他去了,还是救不下杨再兴呢?
万一两个人都死在那儿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来都来了,说都说了,去都答应了。
那就去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只能举起八十二斤擂鼓瓮金锤大手。
“岳云啊岳云,”他喃喃道,“你这条命,我替你接着,明天,咱哥俩并肩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