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云在临安城外那个小村子里又等了七天。
苏瑾的情报源源不断地从城里送出来,送信的是苏家绸缎庄的伙计,挑着货郎担子,走街串巷,没人注意。
情报写在小纸条上,卷成细细的一卷,塞在货郎担子的竹杠里,到了村口把竹杠往地上一顿,纸条就出来了。
秦桧府里的动静被盯得很紧。苏瑾安排进去的那个账房先生姓钱,他手下有几个徒弟以前当过斥候,盯人的本事不比曹宁差。
他们轮流蹲在秦桧府邸对面的酒楼里,从早到晚盯着大门和侧门。秦桧什么时候出门,去了哪里,见了谁,什么时候回来,全记在一个小本子上。
每天夜里,这些记录被汇总成一张纸条,送到岳云手里。
岳云把七天的纸条全摊在桌上,一条一条地看。秦桧这七天只出门三次,一次进宫,一次去韩世忠府邸,一次去城外的一座寺庙。
进宫是去见赵构,去韩世忠府邸是去探口风,去寺庙就有点奇怪了。岳云把那条情报反复看了几遍,寺庙叫灵峰寺,在临安城北二十里的山上,秦桧在那里待了两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陆文龙凑过来看了一眼。“秦桧信佛?”
“肯定不是。”岳云把纸条收起来,“他去寺庙不是烧香,是见人。派人去查,那个寺庙里住了什么人。”
陆文龙当天晚上就去了。他穿着一身黑衣,从城墙根底下的水渠爬进去,摸到灵峰寺。寺庙不大,前后两进院子,前院供佛,后院住人。
陆文龙翻墙进去的时候,后院亮着灯,窗户纸上映出一个人影,坐在桌边,低着头,像是在写什么东西。陆文龙趴在后院的屋顶上,揭开一片瓦往下看。
那个人不是和尚,穿着便服,四十来岁,留着长须。桌上摊着一幅地图,地图上有几个地方用朱笔画了圈。陆文龙不认识那几个圈是什么地方,但他记住了那人的长相。
他下来的时候踩碎了一块瓦片,响声不大,但在夜里听得很清楚。屋里的人吹灭了灯,陆文龙不敢再留,翻墙出了寺庙。
岳云听完陆文龙的描述,沉默了。四十来岁,留着长须,晚上看地图,秦桧偷偷去见他。
这个人多半是金国的细作,而且是高级别的细作,不是街上那些扮成商人的小喽啰。
“下次秦桧再去灵峰寺,提前告诉我。我要亲自去会会这个人。”
杨再兴在临安城里也没闲着。他住在城南的一条小巷子里,巷子口有一家卖混沌的老店,他每天早上去吃一碗混沌,吃完就坐在巷口晒太阳。看起来像个无所事事的闲汉,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巷口来来往往的人。
秦桧府里的下人有时候会来这条巷子里买混沌,杨再兴花了三天时间认清楚了哪些是秦桧府里的,哪些不是。
又花了五天时间跟其中一个混熟了。那人姓赵,是秦桧府里的管事,管的是采买,每天早上去菜市场买菜,路过混沌摊的时候都要吃一碗。
杨再兴每次都在他旁边坐着,两个人一来二去就搭上了话。
杨再兴说自己是从北方逃难来的,老家被金兵占了,老婆孩子都死了,一个人跑到临安混口饭吃。
赵管事听了叹气,说北方金兵确实不是东西。杨再兴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说金兵再坏也没有秦桧坏。赵管事脸色变了,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你不想活了。杨再兴笑了,说秦桧还能把我杀了?赵管事没接话,吃完混沌走了。
但从那以后,他跟杨再兴说话的时候胆子大了一些,偶尔会抱怨秦桧府里规矩多,动不动就扣工钱。
杨再兴听着,偶尔附和几句,慢慢从赵管事嘴里掏出了不少有用的东西。
秦桧府里最近添了一批新护卫,不是临安本地人,说话口音像是从北方来的。秦桧每天晚上都要在书房待到半夜,不许任何人进去。赵管事说有一次他送夜宵进去,看见秦桧在写信,写完了用蜡封好,交给一个黑衣人在后门接走。
那黑衣人骑一匹黑马,马屁股上烙着一个记号,赵管事不认识那个记号是什么。
杨再兴把这些话记在心里,当天晚上传给了岳云。
岳云接到情报的时候正在吃饭,他把筷子放下,把纸条上的每一个字从头到尾读了三遍。北方口音的护卫,夜里送信,黑马屁股上的记号。
这些拼在一起,他明白了秦桧和金的勾结不只是口头上的,还有实打实的交易,用大宋的情报换取金国的支持。
“金狗。”曹宁把这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岳云看完把纸条烧了。
苏瑾那边又送来一个新消息。有人在临安城里散布谣言,说岳飞拥兵自重,想学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
谣言传得很快,茶馆里、酒楼里、集市上,到处都在议论。
有的人信了,有的人不信,信的人说岳飞手握重兵不交还朝廷,肯定有想法。不信的人说岳飞要是想造反,颍昌大捷之后直接打到开封自立为王多好,何必班师回朝自投罗网。
秦桧站在谣言后面,但他没有亲自出面,而是让几个御史台的人去给赵构递折子。
折子上没有指名道姓地说岳飞要造反,只是说朝廷应该加强对武将的管控,防止有人拥兵自重。这种话听起来冠冕堂皇,但赵构懂秦桧的意思。他把折子留中不发,但也没有驳回去。留在手里不发,就是等着看风向。
赵构的犹豫让秦桧看到了机会,他开始加紧布置。
赵管事又给杨再兴透了一个消息,说秦桧府里的书房最近多了一个铁柜子,很大,一个人搬不动,锁也很紧,钥匙秦桧自己拿着,不离身。
杨再兴问铁柜子里装的什么,赵管事说他不敢打开看,但有一次秦桧忘了锁柜门,他路过的时候瞥了一眼,里面全是书信。
岳云知道那些书信就是秦桧通金的铁证,但怎么拿到手是个问题。秦桧府里护卫太多,铁柜子的钥匙又在他身上,不能硬抢。
“得找个机会让秦桧离开临安。”岳云说,“他走了,府里的防备就没那么严。”
陆文龙问秦桧什么时候离开临安。岳云说不知道,但可以让他离开。他让苏瑾在临安城里散布消息,说金国派了密使到镇江,要跟宋朝秘密和谈。这个消息半真半假,金国确实派了密使来,但不是到镇江,是到临安见秦桧。苏瑾把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改了地点,镇江离临安三百里,来回要几天。秦桧如果信了,就会亲自去镇江,他不可能把这等大事交给别人办。
岳云等了三天,秦桧没有走。第四天,赵管事跟杨再兴说,秦桧让他收拾行装,准备出远门。岳云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笑了。
秦桧走的当天晚上,岳云进了城。
陆文龙和曹宁跟着他,三个人从水渠爬进去,在城墙根底下换了干衣服,直奔苏家绸缎庄。苏瑾已经在后堂等着了,桌上摆着秦桧府邸的平面图,钱先生画的,细致到每一间屋子的位置、每一条走廊的走向、每一个窗户的朝向。
“府里还有多少护卫?”岳云问。
苏瑾伸出三根手指。“三十个。比平时少了一半。秦桧带走了一半,留下的那些也不是什么精锐,有几个年纪大的,晚上会偷懒打瞌睡。”
岳云把平面图看了几遍,牢牢记在脑子里。
秦桧的书房在后院东边,是一座单独的小楼,一楼是会客的地方,二楼是藏书和办公的地方。铁柜子在二楼,靠北墙放着,窗户朝南,门前有一条走廊,走廊连接着后院的主通道。
“陆文龙,你从后院翻墙进去,把东边那几个护卫引开,不要杀人,引开就行。曹宁,你跟着我从正门进去,走这条走廊,直接上二楼。苏姑娘,你让钱先生的人在府外接应,我们出来的时候如果有人追,帮忙拦一下。”
陆文龙问秦桧的那些北方护卫怎么处理,那些人是正经练家子,不好对付。岳云说他们肯定在秦桧书房附近守着,引开他们。陆文龙点了点头,三个人从绸缎庄后门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秦桧府邸的围墙很高,但对陆文龙来说不算什么,他把双枪背在背上,退了几步,猛地冲上去,脚尖在墙面上蹬了几下,手就搭上了墙头。他翻墙进去的时候落地无声,像一只猫。
后院很安静,只有花圃里的虫子叫。陆文龙蹲在花圃后面,观察了一会,东边的走廊上站着两个护卫,正在抽烟,火星一闪一闪的。
陆文龙捡起一块石子,朝走廊的另一头扔过去。石子落在青石板路上,骨碌碌滚了几圈,发出清脆的响声。两个护卫同时转过头去看,陆文龙从花圃后面窜出来,几步冲到了走廊的另一端。他没有朝那两个护卫动手,而是故意踩断了一根枯枝,咔嚓一声,在夜里听得很清楚。
“谁?”一个护卫喊了一声,拔出腰刀往这边走。
陆文龙闪身躲进走廊旁边的厕所里,厕所的窗户开着,他能看见那两个护卫从走廊那头跑过来。他们跑过书房楼下的时候,曹宁从正门进来了。
岳云和曹宁贴着墙根走,避开院子里的灯笼。
秦桧的书房在小楼二层,楼梯在楼里面,门锁着。岳云从怀里掏出一根铁丝,插进锁孔里拨弄了几下,锁开了。
这是他在原主记忆里找到的技能,岳云不光是勇猛,他什么都会点。
两个人上楼,二楼的窗户关着,布帘拉上了,什么都看不见。岳云摸到北墙,摸到了铁柜子。柜子很大,凉冰冰的。
“帮我照着。”岳云压低声音。
曹宁从怀里掏出火折子,晃了晃,火光亮起来。光亮很弱,但足够让岳云看清柜门上的锁。这个锁比楼下的那把复杂,他用铁丝捅了好几次都没捅开,额头上的汗往下滴。
外面忽然传来喊叫声。陆文龙那边出事了。岳云的手没停,把铁丝弯了一个角度,捅进锁孔最深处,往右一拧,锁开了。
柜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封信,有些信封上盖着蜡封,有些已经拆开了。岳云没有细看,把最上面那几封塞进怀里,锁好柜门,下楼。
院子里已经乱了。陆文龙被七八个护卫围住了,正用枪杆跟他们周旋。他没下杀手,枪杆抽在护卫的胳膊上、腿上,骨头不断但疼得那些人嗷嗷叫。
“走!”岳云喊了一声。
陆文龙一枪杆扫翻面前的两个护卫,朝岳云这边跑过来。三个人从正门冲出去,门外停着一辆马车,是苏瑾安排的,车夫是钱先生的徒弟。
三个人跳上车,车夫抽了一鞭子,马车冲了出去。身后,秦桧府里的护卫追到大门口,被钱先生安排的那些人拦住了,堵在门口,谁也出不去。
马车在临安城的夜色里跑得飞快,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
岳云坐在车里,把怀里的信掏出来,借着路边灯笼的微光看。信上的字迹不是秦桧的,是金国某个大将的签名,岳云认不出那个名字,但信的内容他看懂了。
金国向秦桧承诺,只要岳飞被杀,宋朝愿意割地称臣,两国永为兄弟之邦。金国愿意帮助秦桧清除朝中的主战派,确保他在朝中的地位无人能撼。
岳云把信折好,放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够了吗?”曹宁问。
“不够。但这些能把秦桧钉在耻辱柱上。”
马车在绸缎庄后门停下。苏瑾已经在后堂等着了,看见岳云进来,也没问得手没有,直接让丫鬟端了茶上来。岳云把信的内容大致说了一遍,苏瑾听完,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
“你打算怎么办?”
“等秦桧回来。等他动手害我父帅。他动手的时候,这些信就是他的死刑判决书。”
苏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你确定赵构会看这些信?”
岳云看着她。苏瑾的目光很平静,但岳云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些东西。赵构是秦桧的靠山,秦桧通金的信,赵构不会不知道。他为什么还要留着秦桧?因为秦桧有用,帮他压制主战派,帮他维持自己的皇位。这些信送到赵构手里,他可能看都不看就烧了。
“所以不能只靠这些信。”岳云说,“得让赵构怕。让他觉得不杀秦桧,他自己的皇位都坐不稳。”
苏瑾没再问了。
天快亮了。岳云带着陆文龙和曹宁从水渠出了临安城。回到城外那个小村子的时候,东方已经发白。曹宁把錾金虎头枪从背上取下来,插在院子里,枪杆上的黑渍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岳云把那几封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信上的字迹在晨光里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刻在纸上。他把信收好,闭上眼睛。
秦桧会回来的。他回来的时候,就是动手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