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嘴唇微张。
距离黑色海绵网罩只有不到两指的距离。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
换气声顺着麦克风,被灵敏的收音孔捕捉,瞬间放大。
音响里传出一声清晰的呼吸声。
接着,楚辞开口了。
一句低沉的歌词顺着电缆冲入混音器。
现代音频处理设备立刻开始工作。
低频被拉满,中频的人声被托得厚实而有磁性。
再加上恰到好处的混响效果。
楚辞那原本普通的嗓音,瞬间被修饰得空灵、深邃。
带着现代打工人特有的疲惫和沧桑。
“啪。”
音响里,一记清脆的架子鼓军鼓敲击声响起。
紧接着,木吉他的扫弦混着电子合成器的贝斯低音,如同潮水般铺开。
音乐瞬间填满了包厢的每一个角落。
大秦,咸阳宫。
刚才那阵要命的鬼哭狼嚎刚刚散去。
这阵轻柔却直击人心的旋律,顺着光幕流淌下来。
夜风带着寒气,刮过广场。
趴在泥水坑里的太乐令,猛地抬起头。
他鼻子底下的血迹干结成了暗红色的硬壳,糊在嘴唇上。
他没有去擦。
双手撑着湿滑的青石板,脖子像生锈的轴承一样一点点抬起。
死死盯住光幕里那个握着黑色铁棍的青年。
太乐令掌管大秦天下音律,耳朵最是毒辣。
他听到了那些伴奏里的乐器声。
“那是什么声音?”
太乐令干瘪的下巴微微发抖。
“似琴非琴,似瑟非瑟。”
“竟能拨出这等连绵不绝的泛音!”
大秦的乐器,敲钟击磬,声音沉闷。
弹奏的古琴也是单音崩响,断断续续。
可仙乐里的那把木吉他,六根钢丝拨动,和弦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像是一张细密的网,把人的耳朵死死罩住。
更要命的,是楚辞唱出来的曲调。
太乐令十指抠进地砖的缝隙里,指甲刮出刺耳的沙沙声。
“宫、商、角、徵、羽……”
他在嘴里拼命拆解着那歌声里的音阶。
“不对!”
“这调子里,加了半音!还有滑音!”
太乐令抓着自己稀疏的头发,头皮扯得生疼。
大秦的雅乐,规矩森严。
五音对应五行,必须四平八稳。
用来祭天地,祀祖宗。
乐师们板着脸,端坐如钟,敲出来的曲子庄严肃穆,不带半点活人的七情六欲。
可仙人的这首歌。
曲调婉转,忽高忽低。
楚辞唱到高音处,声音不硬顶,反而在喉咙里绕了个弯。
带出了一丝发颤的气声。
那是普通人对生活的无奈,是对疲惫日常的叹息。
太乐令眼眶一红。
两滴浑浊的眼泪滚出来,砸在青石板的水洼里,晕开一圈涟漪。
“这等淫哇之音……”
他习惯性地想用大秦的乐理去痛斥。
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骂不出口。
因为那歌声太好听了。
它不敬天地,不颂帝王。
它只唱人心里最柔软的那块嫩肉。
“礼崩乐坏啊!”
太乐令趴在地上,双手捶打着积水。
水花溅湿了他的官帽。
“仙界的乐律,竟是为匹夫抒发私情而作!”
他半辈子维护的宫廷雅乐,在这首烂大街的现代流行乐面前。
就像是给死人听的丧钟。
枯燥,乏味,呆板得像一块风干的木头。
文官队列里。
李斯靠在汉白玉石柱上,双腿的麻木感渐渐退去。
他拢在袖子里的双手死死绞在一起。
这位法家丞相,此刻心口堵得发慌。
他听不懂太乐令嘴里的半音和滑音。
他只觉得这调子勾人。
那歌声里透着的自由和慵懒,像一把软刀子,一点点刮着大秦严酷律法的地基。
百姓若是天天听这等靡靡之音。
心就软了。
谁还肯去北疆吃冰卧雪?谁还肯去骊山背石头?
李斯咽了口发苦的唾沫。
他转过头,偷偷瞄了一眼高阶上的皇帝。
嬴政像一尊黑色的铁塔,站在冷风中。
十二旒冕冠挡住了他的上半张脸。
他双手按在太阿剑的吞口上,指肚压着冰冷的青铜纹路。
嬴政的下颌绷得很紧。
那空灵的歌声在广场上空盘旋。
他闭上眼。
脑子里闪过十二岁那年,在赵国当质子时,寒冬腊月里冻得发僵的手指。
闪过嫪毐叛乱时,咸阳城外冲天的火光。
这首歌,把千古一帝心里那层厚厚的结痂,强行撕开了一道口子。
嬴政猛地睁开眼。
大拇指在剑柄上重重一刮,刮掉了一层老茧的死皮。
“靡靡之音。”
他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声音在风里散开。
“乱人心智的毒药。”
若是在大秦,谁敢在街市上唱这种软绵绵的曲子。
廷尉府的快马立刻就会赶到,把人拿进大狱割了舌头。
可那是天上。
嬴政只能眼睁睁看着这股软弱的毒气,在几百名百战悍将和铁血老臣的心里蔓延。
光幕里。
一首歌唱完。
最后一个吉他扫弦在音响里慢慢弱了下去。
直到完全消失。
包厢里恢复了昏暗的霓虹灯光。
胖子瘫在真皮沙发上,双手举过头顶,胡乱拍了两下巴掌。
“老楚,稳。”
胖子打了个酒嗝,含混不清地夸了一句。
楚辞嘴角往上一挑。
他把麦克风丢在玻璃茶几上。
金属网罩磕着玻璃,发出一声闷响。
他端起桌上的半杯柠檬水,灌了两口润嗓子。
“行了,唱不动了。”
楚辞看了一眼黑色的智能手表。
屏幕上亮起白光。
晚上十点一刻。
“明早还得去郊区,回了。”
他站起身,扯了扯卡其色卫衣的下摆。
胖子也跟着爬起来,揉着依然滚圆的肚子。
两人推开那扇厚重的黑色隔音皮门。
走廊里的冷气扑面而来。
楚辞在前台扫码结了账,推开KtV的玻璃大门。
深秋深夜的冷风,直接灌进他的脖领子。
他打了个哆嗦,双手揣进卫衣兜里。
顺着灯火通明的马路,慢慢往小区的方向溜达。
胖子家在反方向,两人在路口分了手。
楚辞一个人走着。
晚饭那顿海鲜自助实在吃得太撑。
他步子迈得不大,皮鞋在柏油路上拖出细碎的沙沙声。
街边的夜宵摊正热闹。
炒面的油烟味混着烤冷面的酸甜味,飘在半空。
楚辞闻到那味,胃里立刻泛起一阵反酸。
他加快脚步,赶紧绕开那条小吃街。
拐过一个街角。
前方是一个宽阔的市民大广场。
广场地面铺着平整的红白相间大理石地砖。
周围立着几根高高的路灯杆。
白色的强光从头顶打下来,把大半个广场照得犹如白昼。
楚辞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他站在广场边缘的花坛旁边。
视线越过几株低矮的冬青灌木,直勾勾地盯着广场正中央。
大秦咸阳宫的百官,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王贲倒抽了一口冷气。
右手猛地按住腰间的剑柄,剑鞘撞在腿甲上,发出一声脆响。
“军阵!”
王贲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住光幕。
广场正中央。
几百个中年妇人。
穿着一水的鲜红色长袖外套,下半身是宽松的白色长裤。
她们排列成一个严整的方阵。
横平竖直,人与人之间的间隔分毫不差。
几百个人站在那里,鸦雀无声。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四下乱看。
每个人脸上都透着一股严肃到极点的神情。
李斯靠在汉白玉柱子上,干咽了一口唾沫。
“娘子军……”
他声音发虚,手指抓着衣袖。
“仙界的妇人,竟也演练军阵!”
大秦的全民皆兵,也不过是拉壮丁上战场。
老弱妇孺只能留在后方种地。
可仙界。
在这深夜的空旷广场上。
几百个半老徐娘,竟然摆出了大秦最精锐步卒才有的严整阵型!
这等纪律,这等默契。
让大秦这些自诩天下无敌的军方将领,觉得头皮发麻。
“看前面!”
蒙恬低喝一声,手指着方阵的最前方。
阵列前方的一块空地上。
停着一辆破旧的脚踏三轮车。
三轮车的车厢里,立着一个半人高的巨大黑色四方盒子。
那是广场舞大妈们最爱的超大功率拉杆音响。
音响顶部,一个红色的指示灯正在疯狂闪烁。
站在方阵最前面的领舞大妈,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遥控器。
她大拇指悬在红色的播放键上方。
深吸了一口气。
楚辞站在花坛边,双手还插在兜里。
他看着那个大妈的动作,眼角抽搐了两下。
大妈的大拇指重重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