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双手捏着那本光面铜版纸印制的杂志。
书壳有些发软。
他两只手托着书脊,大拇指抵着书页右侧的厚实边缘。
手指往上一拨。
“哗啦啦。”
一连串清脆利落的纸张翻飞声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
几十页彩色书纸在指腹底下快速滑过。
楚辞随手停在了中间的一页上。
高铁窗外。
刺眼的秋日阳光穿透双层隔音玻璃,斜斜地打在摊开的杂志页面上。
光线在光滑的铜版纸上折射出一片冰冷的白光。
页面上印着一张横跨两页的风景彩照。
那是大西北的雪山和湖泊。
色彩浓郁饱满,雪峰的刺白和湖水的深蓝交织在一起。
逼真得像是把真实的风景硬生生塞进了一层软壳里。
彩照下方。
印着一排排如同刀刻斧凿般工整的黑色小字。
密密麻麻,像是一群排列整齐的黑色蚂蚁。
字迹大小分毫不差,边缘锋利清晰,在白纸上黑白分明。
大秦,咸阳宫。
秋风刮过满是积水的广场。
老儒生淳于越趴在文官方阵的泥水洼里。
他浑身脏得像个泥猴,进贤冠早不知道滚到了哪里。
一双老眼死死咬住天幕。
眼眶快要裂开。
他半辈子都在跟学问打交道,靠着解读圣贤书位列朝堂。
看到那张逼真的风景彩照时,他干瘪的腮帮子猛地一抽。
可当他的视线。
落在底下那密集的黑色小字上时。
淳于越的呼吸彻底断了。
他双手猛地抓向自己的大腿。
指甲穿透湿透的麻布官服,深深掐进皮肉里。
鲜血渗出来。
他连哼都没哼一声。
“字……全是字!”
淳于越嗓子嘶哑,喉咙里像塞了一把碎玻璃。
他大张着嘴,口水顺着干瘪的下巴往下滴,砸在青石板上。
大秦的书是什么样的?
是竹简,是木牍。
工匠把竹子劈开,用火烤干水分,拿锋利的削刀刮平。
再拿坚韧的牛皮条串成一捆。
一卷竹简,重达几十斤。
上面的字,全靠刀笔吏一刀一刀往上刻,或者拿漆笔蘸着墨汁手写。
一根粗竹片上,撑死也就写二三十个字。
学者出门游学。
学问是用牛车拉的。
一整车竹简拉在泥路上,车轴压得嘎吱作响。
里头记载的学问加起来,连一篇完整的长文都凑不齐。
淳于越双手死死拍打着青石板。
泥水溅满他的老脸。
“一页……”
他颤抖的手指着光幕,哆嗦得像风中的枯叶。
“那薄薄的一面上,竟有上千字!”
他大口喘着冷气,肺管子里泛起浓烈的土腥味。
仙人手里这轻飘飘的一册软书。
厚度不过半寸。
拿在手里连胳膊都不用费力。
可那里头承载的文字数量,怕是比大秦整个皇家藏书阁的竹简还要多!
“圣贤之言……竟能如此轻贱地聚在一处……”
淳于越脑袋重重磕在地砖上,砸出一声闷响。
这等文载万物的手段。
把他一辈子视若珍宝、每天拿布擦拭的竹简。
贬低成了粗鄙笨重的烧火柴。
李斯跪坐在文官最前方。
他靠在汉白玉石柱上,双腿早已经失去了知觉。
麻布袖子被他绞成了麻花。
这位大秦丞相的目光,根本没有去数那些字数。
他死盯着那些黑色小字的字迹。
李斯曾主导大秦书同文,亲手定下小篆的规矩。
他太清楚大秦的字是怎么传往九州的。
全靠各级衙门的刀笔吏手抄。
抄书的人熬夜打个瞌睡,或者手一抖,就会抄错一个字。
大秦的公文传到偏远的南海郡。
往往错漏百出,甚至一句话的意思全变了。
地方官吏借着错字阳奉阴违,廷尉府根本查不清。
可仙人手里的那本书!
李斯咽下舌根泛起的酸水。
牙齿咬破了下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
“一模一样……”
他喉咙里挤出漏风的嘶嘶声。
那书面上的黑色方块字。
每一个笔画的长短、每一处转折的棱角、字与字之间的间距。
分毫不差!
就像是用同一个铁模子,死死砸在白面上印出来的。
成千上万个字,找不出一丝手写的颤抖和偏差。
“复刻之法!”
李斯双手抱住脑袋,用力扯下几根白发。
头皮传来一阵刺痛。
他脑子里劈过一道惊雷。
“仙界不用人手抄书!”
“这是用某种机关造物,将学问瞬间刻印在软面上!”
李斯浑身冒出一层白毛汗。
冷风一吹,透骨的凉。
若是能有这等毫无差错的复刻神技。
大秦的律法、皇帝的诏令。
半个时辰的功夫,便能印出千万份一模一样的范本。
发往九州各地。
挂在每一个村落的墙头上。
字迹清晰,谁也别想再借着抄写之误去钻律法的空子。
这种思想和律法传播的绝对掌控力。
让大秦丞相觉得后背发寒。
这是统御人心的终极杀器。
高阶之上。
嬴政的双脚像铁柱一样钉在白玉台阶边缘。
十二旒冕冠在秋风中碰撞,玉珠发出细碎的脆响。
他负在背后的双手。
大拇指死死按在太阿剑的剑柄上。
铜绿沾在指腹,磨出一层发白的死皮。
他仰着头,死盯着那本花花绿绿的软书。
胸腔剧烈起伏。
鼻腔里喷出两股白色的雾气,消散在冷风中。
大秦一统。
寡人要书同文,车同轨。
可书同文推行得比登天还难。
关东六国旧地的人,依然在私底下用他们原来的文字写竹简。
暗中勾结,咒骂大秦。
为什么禁不绝?
因为大秦没有那么多小篆竹简发给天下人看。
学问和文字,全垄断在那些旧贵族和读书人手里。
老百姓根本认不得大秦的字,只能听别人瞎念。
嬴政咬着后槽牙,下颌骨鼓起两块硬肉。
他看着光幕。
仙界把浩如烟海的字迹,塞进这轻飘飘的册子里。
随随便便扔在那铁龙车厢的椅背网兜里。
供过路的凡人随手翻阅消遣。
知识在仙界,满大街都是。
“文载于轻物,布于天下。”
嬴政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冷硬得像铁。
他手指在青铜剑柄上用力一刮。
这才是开启民智、统御天下的万世之基。
只要大秦能有这等复刻书籍的手段。
寡人便要把大秦的律令、大秦的小篆,印成千千万万册。
扔给全天下的黔首去认,去读。
把六国的旧字,从根子上彻底挖断。
谁敢不认大秦的字,大秦的书便铺天盖地砸碎他的傲骨。
光幕里。
楚辞根本没细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介绍。
他一目十行。
视线在那些旅游景点的彩色广告图上扫来扫去。
寻找着下一个可能去玩的地方。
“这大西北的景色还真不错。”
楚辞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
他身子靠在丝绒椅背上。
右手松开书页的边缘。
食指和大拇指捏住那一页彩色书页的底角。
他没有立刻翻页。
手指在纸张边缘轻轻搓了搓。
楚辞的指腹在光滑、细腻的彩色铜版纸表面来回摩擦。
柔软的材质在指尖划过。
发出一阵微弱、沙哑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