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侧看台最高处的过道门被推开。
艾琳娜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走下台阶。她把那份印有明特国际三百万欧元平账流水的复印件随手塞进风衣口袋。法兰克福机场那边的麻烦算是暂时按住了。弗兰克那个欺软怕硬的海关主管,在看到这份足以让他进监狱的证据后,连挂电话的手都在哆嗦。
她走到栏杆边,低头看向下方的一号场地。
那个穿着旧球衣的亚洲人还站在门线中间。
一旁的汉斯也站在包厢的防弹玻璃后。他把手里的咖啡杯推到一边,杯底在红木桌面上拖出一道难听的摩擦声。
“你拿黑卡压住弗兰克也没用。”
汉斯没有回头看艾琳娜。
“那个叫林川的小子,已经接了二十个球。卡尔的五个球确实让他出了风头。但你花二十万欧元从军工实验室弄来的那副测试手套,单只重量超过六百克。连扑二十次高质量射门,他的手腕软骨现在绝对已经被压出裂缝了。”
艾琳娜没接话。
她把双手搭在看台的铁栏杆上。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副“叹息V1”的代价。内部填充的深海凝胶在受到高速冲击时会瞬间锁死变硬,把动能转化为热量。这能保住指骨不断,但那份反作用力会原封不动地顺着小臂传导进关节腔。
五十个点球。
这本不在他们的对赌协议里。这是多特蒙德青训营为了维护欧洲足球工业的面子,强行加上去的屠宰场流水线。
场地中央。
第五名前锋走到了点球点。
这家伙叫托尼。他没有卡尔那种大开大合的暴力射门,但他那双眼睛一直死死盯着林川的胸口。
托尼看得很清楚,对方那件洗得发毛的黑色球衣,正随着呼吸大幅度起伏。
林川没有去擦顺着眉骨流进左眼的汗水。盐分蛰得眼球生疼,视线有些发花。
他只是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把汗水挤出去。
强效封闭针的药效在急剧衰退。刚才强行起跳去摘卡尔的那个死角球,让左侧第六和第七根肋骨的软组织又扯开了一道口子。现在每次吸气,气管里都会涌上粘稠的咸腥味。
更要命的是手腕。
深蓝色的手套表面温度高得烫手。凝胶在反复的高频冲击下,内部的分子结构已经开始发粘。这让他抬起小臂的动作又慢了零点一秒。
不能再用常规的飞身扑救去接球了。这么折腾下去,没等剩下的三十个球踢完,他的腰腹肌肉就会彻底拉伤。
托尼开始助跑。
他的步幅很碎,脚尖点地的频率极快。
这帮欧洲青训出来的产品,套路全写在肌肉的反应里。林川眼底的毛细血管猛地扩张开来。在极速充血的状态下,托尼大腿外侧收缩的肌肉纤维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这是要打右侧半高球。
半高球最恶心。它卡在门将腰部和腋下之间,用脚挡不到,用手接又必须要强行折叠躯干。
托尼右脚内脚背抽在皮球底部。
砰。
皮球带着强烈的侧旋,贴着一条诡异的弧线直奔球门右侧半空。
林川没有起跳。
他在托尼起脚的前一帧,右脚削短的钢钉就已经在草皮上狠狠碾实。他借着这股蹬踏的力道,整个人不贴地,而是以一种极其别扭的站桩姿势,硬生生往右侧横移了一大步。
他把戴着叹息V1的右手直接架在肋部外侧。
不伸手去捞。就这么把手套当成一块实心的挡箭牌。
皮球带着呼啸的风声,结结实实地撞在手套厚实的掌心上。
啪!
沉闷的撞击声顺着草皮传开。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林川本能地死死咬住牙关。巨大的侧旋力量在凝胶表面疯狂摩擦。
深蓝色的手套表面,腾起一层肉眼可见的稀薄水汽。
胶质物受热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焦味。
皮球的动能被这块人肉挡板生生吃干抹净,失去所有旋转,啪嗒一声掉在小禁区线上的泥水里。
托尼维持着射门的姿势。他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周围原本还有些细碎的交谈声,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他刚才明明看到这个亚洲人连呼吸都乱了。
按照常理,这种体能见底的状态下,面对半高球根本来不及做出完整的折叠扑救动作。可对方连跳都没跳,就像是一堵早就砌好的墙,提前堵在了那条唯一的线路上。
“在国内,收了黑钱的裁判都不敢连判五十个点球。”
林川用左手把右臂托住,甩了甩手腕。
“你们这豪门青训的吃相,比那些足协的胖子还要难看一点。换个能把球踢高点的人来。”
托尼的脸涨得通红。他一句话也没说,从球童手里拽过第二颗球,重重地按在白色的石灰点上。
他不信这个邪。
第二球。依旧是半高球,这次换了左侧。
林川的应对方式没有任何改变。提前半步横移,左手架在肋部。用最省力、最不讲理的物理拦截,把球硬生生挡下来。
第三球。
第四球。
第五球。
整整三分钟。托尼尝试了各种角度的半高球和反弹球。每一脚射门都带着足以把普通门将手腕震折的力量。
但他连林川的一根头发都没骗过去。
林川就站在门线前面。他不飞扑,不倒地。就靠着那双红透了的眼睛提前阅读肌肉纤维的走向,然后用最基础的跨步动作,把那副冒着白烟的手套送到皮球面前。
五个球踢完。托尼两条腿沉得像灌了铅。他低着头退回人群里。
第六名前锋顶了上来。
这人是个光头,个子不高,但大腿肌肉粗壮得有些畸形。
他看了托尼一眼,直接把球摆好。
“别白费力气打半高球了。他的站位预判准得邪门。”
光头压低声音对着身后的队友嘀咕。
“打死角。打两边的绝对死角。我就不信他不飞扑能摸到门柱边的球。”
光头往后退了七步。
他没打算留余地。起步就是百米冲刺的速度。右脚正脚背抡圆了,狠狠砸在皮球上。
这一脚的时速绝对超过了一百三十公里。
皮球贴着草皮,像一颗贴地飞行的炮弹,直奔左下角的死角。
林川站在正中央。他在光头起步的瞬间,就已经算出了这条线路。
打死角,他确实没法靠站桩横移来拦截。步幅不够。
但他不想用常规的侧扑。那种动作会让他在落地时,用整个左侧身体去砸草皮。肋骨上的伤经不起这种二次摧残。
林川的左脚猛地往外一劈。
他整个人顺势往下坐。削短的钢钉在软草皮上犁出一条长长的大口子。泥水翻飞间,他用一种近乎滑铲的姿势,把戴着手套的左手贴着草皮伸了出去。
皮球呼啸而至。
刚好撞在贴着泥地的那副深蓝色手套上。
巨大的冲击力直接把林川连人带手往门线里推了十几厘米。手套内部的凝胶在极限摩擦下发出难听的咕噜声。
皮球被这股阻力生生卡在白线边缘,再也无法前进半寸。
林川单腿跪在草皮上。他大口喘着粗气,胸膛的起伏幅度比刚才更大了。
这帮德国佬的算盘打得很精。
他们就是要用这种极限角度的射门,逼着他在极度疲劳的状态下做出大范围的身体拉伸。每一次滑铲,每一次倒地,都在榨干他最后一丝体能储备。
但他没得选。
想要把那个在cAS仲裁庭上叫嚣的周克彻底踩死,想要让国内那些把底层球员当肉鸡的资本闭嘴。他今天就必须把这五十个点球一个不落地全吞下去。
“继续。”
林川把球扔出禁区。他甚至懒得站起来,就这么半跪在草皮上,盯着那个光头。
光头咬着牙,把第二颗球踢到点球点上。
右下角。贴地斩。
林川换了右腿劈叉。钢钉再次铲翻一大块草皮。手套精准地切断了皮球的飞行轨迹。
第三球。左上角。
林川不得不强行起跳。他在半空中扭转腰腹,用指尖把球蹭出横梁。落地时,左侧身体不可避免地砸在草皮上。
一阵钻心的刺痛顺着肋骨直冲大脑。
封闭针的药效已经快兜不住底了。
林川在泥地里滚了一圈,双手撑着膝盖站了起来。他吐出一口带着咸腥味的唾沫。
第四球。
第五球。
光头的五个射门,全部被拒之门外。
铁网外面。那些原本还扒在上面等着看笑话的青训教练和梯队球员,现在全站着。没人喝彩,也没人骂街。
几百号人就这么半张着嘴干瞪眼。
场地中央的那块小禁区,已经被林川的鞋钉铲得面目全非。坑坑洼洼的泥地里全是翻出来的草根。
第七名前锋上场了。
这人连狠话都不敢说了。他只是机械地把球摆好,机械地助跑,机械地完成射门。
然后看着那个穿着破旧球衣的亚洲人,用各种违背常理的预判和动作,把球死死挡在门线外面。
皮球砸在手套上的声音,成了这片场地上唯一的动静。
三十一个。
三十二个。
三十三个。
每一次扑救,那副深蓝色的手套表面就会腾起一阵白色的水汽。焦味混着泥土的腥气,在空气里弥漫。
艾琳娜站在看台最高处。
她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好几次。那是俱乐部法务部打来的确认电话。但她没接。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林川的左手上。
在刚刚挡出第三十四个半高球的时候,林川的左手在垂下去的那一刻,出现了一个极不自然的停顿。
那是肌肉因为超负荷痉挛,导致神经传导出现延迟的症状。
手腕里的软组织绝对已经发炎肿胀了。只要再来一记重炮,那脆弱的腕骨就会当场断成两截。
“停下吧......”
艾琳娜压低嗓音,声音全被揉碎在风里。她很清楚,如果这笔买卖的代价是废掉林川的职业生涯,那就算拿到了绝对的控制权,也毫无意义。
场地中央。
第七名前锋的最后一颗球。
这颗球没有打死角,而是直奔中路。力量极大,带着强烈的下坠弧线。典型的落叶球。
林川站在原地。
他甚至没有抬起那双已经沉得抬不起来的胳膊。
在皮球下坠到胸口高度的瞬间,他突然往前挺直了腰板。
他不躲不避,直接用胸口去硬扛这记时速过百的重炮。
砰!
肉体与皮革相撞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林川被这股巨大的力量砸得往后倒退了两步。削短的钢钉在泥地里拖出两条深沟。
他硬生生把这口气咽了下去。皮球撞在胸骨上,失去所有动能,无力地坠落在他的脚边。
三十五个球。
全满贯零封。
第七名前锋看着掉在林川脚边的皮球。他转过身,一言不发地走向场边。他没有去看教练席,直接把球衣脱下来搭在头上,走进了球员通道。
球场周围静得能听见草皮被鞋钉铲翻的动静。
南侧包厢里。
汉斯手里的咖啡杯彻底冷透了。他盯着那个在门线前大口喘气的亚洲人,脸色难看。
“这根本不是在试训。”
汉斯把杯子重重地磕在桌面上。
“这小子是个不要命的疯子。他知道自己的手腕撑不住了,刚才那球他是故意用胸口去挡的。他在拿命赌那个一线队的名额。”
一号场地上。
第八名前锋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这家伙叫马克斯。是整个梯队里年纪最小的射手。
他手里抱着一颗崭新的德甲比赛用球。走到点球点前。
他弯下腰,试图把皮球压在石灰点上。
但他试了三次,球都从那个被踩烂的小坑里滚了出来。
因为他的双手在不受控制地打摆子。
马克斯直起身。他看着不远处那个满身泥泞、手套还冒着白烟的亚洲门将。
对方那双充血的眼睛正安静地看着他。没有嘲弄,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经历过国内青训绞肉机后,对这种温室花朵的彻底漠视。
马克斯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往前迈了一步,准备助跑。
但他那两条平时能轻易跑出百米十一秒的腿,此刻却像是不听使唤的生锈齿轮。大腿内侧的肌肉在极度的心理高压下,开始了不受控制的痉挛。
他连站稳这个最基本的动作,都做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