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桑早晨的冷风顺着日内瓦湖面刮过来,卷起街道上的落叶,砸在国际体育仲裁法庭总部大楼前的大理石台阶上。
几名夹着公文包的明特国际欧洲代理律师正站在冷风里,其中一个谢顶的中年男人急得直跺脚,手里攥着卫星电话,屏幕亮了又暗。
“周总到底到哪了?还有三个小时就开庭,门德斯那边连媒体都叫来了!”
他的话音刚落,三辆黑色的迈巴赫防弹商务车碾过路面的积水,稳稳停在台阶下方。
车门推开。
周克穿着一套手工定制的藏青色西装,皮鞋踩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没沾一滴泥水。他慢条斯理地扣上西装外套的扣子,金丝眼镜背后的目光扫过大楼前那些严阵以待的媒体长枪短炮。
昨晚他在迪拜的机场贵宾室里熬了整整一夜。
直到四个小时前,香港那边的线人传来确切消息,苏清月的护照已经被正式录入国际刑警组织的失信灰名单。周克这才把悬到嗓子眼的心彻底咽回肚子里。
一个没有任何合法身份的国际通缉犯,别说把那个装满三十亿流水的U盘送进法庭,她连瑞士的领空都进不来。就算她雇了走私飞机,也会在落地瞬间被当地海关当成恐怖分子直接扣押。
没了这个核弹级证据,多特蒙德强行把听证会提前,就是在自寻死路。
周克伸手理了理领带。
既然对方把舞台搭好了,他不介意亲自上场,用手里那份违约金合同把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亚洲黑户彻底扒层皮下来。顺便还能在媒体面前,给明特国际立一个受害者的牌坊。
“老板,国内和欧洲的几家主流体育媒体都安排好了。”
徐东从后面跟上来,低声汇报。
“按您的吩咐,那个在油管上流传的恶意剪辑视频,半小时前已经冲上了德国本土体育热搜榜的前三。”
周克点点头,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大步朝媒体采访区走去。
记者们像闻到血腥味的苍蝇,瞬间呼啦啦全围了上去。几十个话筒几乎要怼到周克的下巴上。
“周先生!明特国际要求cAS对林川下达全球禁赛令,并索赔五百万欧元,多特蒙德方面指责你们是在敲诈勒索,您对此有什么回应?”
一个金发碧眼的德国记者操着生硬的英语大声提问。
周克停下脚步,面对着几十台闪光灯。
“敲诈勒索?这是一个极其不负责任的指控。”
周克对着镜头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一个长者的无奈。
“明特国际在国内青训系统投入了大量的心血。林川是我们从泥泞的球场里一手拉扯出来的球员。我们给他提供最好的训练条件,甚至在他因为个人情绪想要放弃足球时,我们依然保留了他的青训培养资格。”
周克招了招手,徐东立刻递过来一台平板电脑。
屏幕上播放着一段画质模糊的视频。那是林川在国内被逼签离队协议时的画面。经过恶意剪辑,画面里的林川动作显得像是在下跪求饶,旁边配着极其侮辱性的德文字幕。
闪光灯咔嚓咔嚓响个不停。
“各位欧洲的朋友。这就是你们口中的天才门将。”
周克的音调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站在道德制高点的痛惜。
“他利用了我们的善良。在拿到去往欧洲的跳板后,单方面撕毁了具有法律效力的培养合同。如果这种忘恩负义的行为得不到惩罚,那欧洲足球工业赖以生存的契约精神将荡然无存。”
周围的记者发出一阵窃窃私语。
几个被明特国际买通的国内记者立刻开始带节奏。
“周总说得对!这种毫无职业道德的球员根本不配留在五大联赛!”
“他就是个靠钻合同漏洞骗取高薪的骗子!”
周克看着周围越来越鼎沸的舆论,嘴角不露痕迹地抽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
一辆再普通不过的黄色日内瓦出租车停在迈巴赫车队后面。
车门推开。
林川背着一个单肩运动包,穿着一件黑色的防水冲锋衣,面无表情地走了下来。
没有豪车接送,没有保镖开道。甚至连多特蒙德的法务代表和艾琳娜都没在身边。
艾琳娜此时正躲在距离法院两个街区的指挥车里,动用瓦格纳家族的网络,死死盯着苏清月那架走私货机的航线图。
林川把运动包往肩膀上提了提。
包里装着那副造价二十万欧元的叹息V1特制手套,以及几支高浓度的止痛封闭针。昨晚打的药效已经过去,左侧肋骨那大面积的软组织挫伤开始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锐刺感。
“他就是林川!”
不知道是哪个记者喊了一嗓子。
原本围着周克的人群瞬间调转方向,长枪短炮如同潮水般涌向林川,将他死死堵在台阶下方。
“林!请问你对油管上的下跪视频有什么解释?你在国内真的是靠求饶才拿到自由身的吗?”
“有内部消息称你的体检报告涉嫌造假,你的身体机能根本达不到多特蒙德的职业标准!你来欧洲是不是只为了骗取那份五十万欧元的合同?”
“多特蒙德为什么要为一个不守契约的亚洲人出头?这背后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金钱交易?”
闪光灯的强光密集地打在林川脸上。
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带着欧洲媒体那种高高在上的偏见,以及国内资本暗中泼出的脏水。
林川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看着这群把话筒往前怼的蠢货,心里觉得好笑。这帮人要是把编故事的想象力用到好莱坞去写剧本,奥斯卡不发他们个小金人都说不过去。
解释?
在这些被资本喂饱的媒体面前,任何解释都会被断章取义,变成更恶毒的标题。
林川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法院大门右侧的柱子旁边。
一个挂着多特蒙德俱乐部内部工作牌的欧洲男人,正压低帽檐,隐蔽地冲着周克身边的徐东比划了一个手势。
林川认得那个男人。
多特蒙德青训营的副主管,之前一直跟在霍夫曼屁股后面转的家伙。
原来体检报告造假的风声,是从自家俱乐部内部漏出来的。
看来瓦格纳家族那个叫汉斯的元老,已经彻底跟明特国际勾搭上了,准备在今天的听证会上给他来个里应外合。
很好。人到齐了,等会儿一锅端的时候才不会漏掉谁。
林川伸手拨开挡在最前面的两个话筒,迈步往台阶上走。
他动作不大,但常年在禁区里对抗顶级前锋练就的核心力量,直接把几个试图阻挡的记者硬生生挤开了一条道。
“林川!”
周克站在台阶上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周围的记者瞬间安静下来,摄像机死死对准了这两个即将对簿公堂的当事人。
周克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迈着那种成功人士的标准步伐,主动迎着林川走下两个台阶。
他在距离林川半米的地方停下。
镜头前,周克维持着那副痛心疾首的面具。但嘴唇微动,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中文,低声开口。
“你以为门德斯花两百万欧元把听证会提前,就能打乱我的阵脚?”
周克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把控全局的傲慢。
“苏清月是个通缉犯。她这辈子都进不了瑞士的海关。你那个三十亿的指望,现在正像条丧家犬一样在天上乱飞。”
周克伸出右手,做出一副想要和解的虚伪姿态。
“年轻人,欧洲的水太深,你把握不住。待会儿在法庭上乖乖认罪,我考虑少让你赔两百万。”
周克盯着林川的眼睛。
“不然,你那份带血的合同,会让你在欧洲身败名裂。准备好去工厂打螺丝了吗?”
周克把手又往前递了半寸,等待着林川气急败坏的反应。
只要林川敢在镜头前动手或者破口大骂,他就能立刻让律师追加一条当众恐吓的罪名。
林川停下脚步。
他没有去看周克伸出来的那只手,视线甚至都没有在周克的脸上停留。
林川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周克那条名贵的藏青色领带上。
“你的私人飞机在迪拜加满油了吗?”
林川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
周克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林川迈开腿,直接从周克身边擦了过去。
肩膀撞在周克伸出的右臂上,巨大的力量直接把周克撞得往后踉跄了半步,险些在台阶上踩空。
林川没有回头。
“准备好你的棺材。”
这句话砸在周克的耳膜上。
没有愤怒,没有虚张声势。只有一种看死人的平静。
周克稳住身子,脸色在那一瞬间难看到了极点。
他死死盯着林川走上台阶的背影。那股莫名其妙的寒意顺着后脊梁直接窜到了后脑勺。
不可能。这小子绝对是在诈我。
苏清月被国际刑警通缉是板上钉钉的事,没有任何一架民航或者走私飞机敢冒着被军方击落的风险强闯瑞士领空。
徐东满头大汗地从侧面跑过来,手里死死捏着一个震动个不停的加密对讲机。
“老板......”
徐东的声音劈了,带着明显的破音。
周克转过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慌什么!天塌下来了?”
“不是......刚刚洛桑空管局内部传来的消息。”
徐东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十分钟前,一架没有注册信息的湾流货机,强行闯入了日内瓦湖上空的空管识别区。”
周克一把揪住徐东的领带。
“瑞士空军是吃干饭的吗!为什么不拦截!”
“拦不了......”
徐东的腿肚子开始打转。
“那架飞机发送的紧急降落代码,是瓦格纳家族控制的德国军工企业最高级别豁免许可。瑞士军方不仅没拦,还派了两架F18战机......在给他们护航。”
周克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这几秒钟内崩得粉碎。
瓦格纳家族的军工豁免权?
这他妈是一场合同纠纷该出现的规格吗?为了一个破U盘,这帮欧洲老牌资本竟然连军方的路子都动用了!
咔哒。
厚重的实木雕花大门在林川身后缓缓关上,将外面那些记者的喧闹彻底隔绝。
cAS第一仲裁庭内。
宽阔的环形法庭呈现出一种冷峻的威严。头顶的穹顶洒下惨白的灯光。
林川走到被告席,把单肩包扔在椅子上,拉开椅子坐下。
对面原告席上,明特国际的几个欧洲律师正手忙脚乱地翻看着一堆厚厚的文件卷宗,额头上的汗在灯光下反着光。
三名身穿黑色法袍的仲裁法官从侧门鱼贯而入。
坐在正中间的主审法官拿起桌上的木质法槌。
林川靠在椅背上,左手随意地搭在桌面上,静静地看着对面原告席上那个空着的主位。
砰!
法槌重重敲击在底座上,沉闷的回音在空旷的法庭内荡开。
“国际体育仲裁法庭,关于明特国际诉林川单方面违约案,现在开庭。”
主审法官推了推老花镜。
“原告代表,请提交你们的诉求与初步证据。”
法庭的大门,在这一刻,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