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的人让一让。”
石阶下方传来一句话,声音不高,山门口那群正讨论清心符的人却像同时被人按住了嘴。
陆青崖抬起头,先看见一双沾了点山路尘土的黑靴,再往上,才看清来人。
月白剑袍,腰间一把长剑,袖口干干净净。那张脸没什么表情,眉眼也冷,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原本排到石坪中间的队伍,自觉往两边挪开了一条路。
“宁师姐。”
“是落剑峰的宁晚照。”
“她不是去后山试剑了吗,怎么今天回来了?”
陆青崖听见四周压低的声音,心里大概有数。
栖霞宗弟子不少,能让一群人主动让路的,多半不是靠家里有矿,就是靠手里的剑够快。看这位的脸色,显然是后者。
宁晚照本来没往他的摊子上看,只想从石坪过去。可候签牌旁边站了十几个人,马会财又刚被人问了句“你真觉得自己瘦吗”,正憋着不回答,脸涨得通红,场面实在吵得不太像个修仙宗门。
她脚步一停,眉头皱了起来。
“山门口何时成了集市?”
赵富贵坐在木桌旁,本来还在核对新账,听见这话,立刻把算盘一合。
“宁师侄,这里是杂役坊批下的三天临时摊位,药堂正在代验。”
他这句解释很有分寸。
既没说自己支持签铺,也没说陆青崖没问题,只说有临时令、有监管。真出了事,锅还是陆青崖的。
陆青崖冲赵富贵投去一个“您真会说话”的眼神。
赵富贵当没看见。
宁晚照扫了一眼桌上的木牌。
`一枚灵石一抽。`
`奖品随机,保底不空。`
`药堂代验处。`
她的目光在“保底不空”四个字上停了半息,语气平平:“抽东西?”
“准确点说,是抽机缘。”陆青崖站起身,露出最不碍眼的笑容,“师姐要不要来一张?新客有体验票。”
话刚出口,赵富贵的脑袋就抬了起来。
“谁准你又送票?”
“不是又送,是给有缘人。”陆青崖压低声音,“师姐一看就不是普通顾客。”
“她当然不是普通顾客。”赵富贵咬着牙,“可你拿什么做体验票?账本上写什么?”
陆青崖一时卡住。
昨天给曲小满的免费票,是系统刚绑定时的首抽福利。今天箱子可没说还能白送。要是自己硬塞一张,木箱不给面子,那就不是拉客,是当着一堆人的面表演自取其辱。
他低头看向箱子。
箱盖上的红纸安安静静,像一块再普通不过的旧纸。
陆青崖心里默念:给个面子,顾客满意度很重要。
木箱轻轻一震。
一张灰白色的票从箱缝里飘出来,落到他手中。
`路过体验票:仅限首次到店、愿意遵守开奖规则者使用。`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本票不折现,不退换,不保证抽到顺手的东西。`
陆青崖看完,心里一乐。
这箱子虽说脾气怪,关键时候还算懂事。
“赵管事,您看,箱子自己吐的。”他把票递过去,“这能记账吗?”
赵富贵接过票,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他验不出纸票的来路,却看得出上面确实有一丝灵气波动,不是陆青崖随手拿纸糊弄人。
“记,记作体验票一张,票款零。”赵富贵拿起笔,又补了一句,“奖品照常验。验不明白,不许乱发。”
“明白。”
陆青崖把票递向宁晚照:“师姐,您若赶路就算了。要是正好有空,抽一张,给咱们这临时摊位提点意见。”
这话说得不硬,也不显得追着人卖东西。
宁晚照没立刻接。
她不是没听过这两天山门口的传闻。一个守门杂役支了张破桌,说能抽丹药、抽符,药堂居然还派了人坐在旁边。她原本只当是杂役坊又出了什么麻烦,懒得管。
可那张票上的灵气很干净,不像寻常障眼法。
她看了一眼赵富贵:“药堂验过?”
赵富贵没替陆青崖吹嘘,只道:“先前的回春丹、灵食、符箓都验过,是真的。这张体验票和待会儿抽出来的奖品,尚未验。”
宁晚照点了点头。
“规矩。”
她接过票,朝箱子走了一步。
陆青崖赶紧把桌边的队伍牌往旁边挪了挪:“师姐请。把票放进去,随便抽一张就行。”
“随便?”
“对,凭手气。”
宁晚照没再问。
她把体验票投入箱侧的小口。票刚落进去,箱盖便无声打开,里面还是那片看不见底的暗色。围观的弟子全屏住了气,连马会财都忘了自己不能撒谎。
宁晚照伸手进去,指尖停了停,夹出一张白票。
票面亮起。
`恭喜中奖。`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又是恭喜中奖。”
下一行字慢慢浮现。
`奖品:一柄知错木剑。`
“木剑?”
“知错又是什么?”
“给剑修练手的吧?”
陆青崖也没听过这个名字,立刻看向箱盖内侧。
`知错木剑:桃木所制,可承受练气期灵力。剑有灵,爱讲实话。`
下面还有一个更小的注释。
`温馨提醒:它说话不一定好听。`
陆青崖眼皮一跳。
这是什么温馨提醒?
一声轻响从箱中传来。
一柄三尺长的桃木剑慢悠悠飘出来,剑身没什么花纹,木色偏深,剑格处甚至还有一小块没打磨平的疙瘩。别说跟宁晚照腰间那把正经灵剑比,拿去杂役坊劈柴都未必有人愿意要。
它飞到半空,晃了晃剑尖,像是在找自己的主人。
最后,木剑停在宁晚照面前。
众人都在等它落下。
木剑没有落。
它先开了口。
“你脸怎么这么冷?”
声音清脆,像个七八岁的孩子,偏偏吐字特别清楚。
石坪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候签牌的声音。
木剑又绕着宁晚照转了一圈,十分认真地补充:“我刚从箱子里出来,还以为外面下雪了。”
陆青崖倒吸一口凉气。
这剑,确实爱讲实话。
宁晚照的脸没有更冷,因为本来就冷到头了。她抬起手,想抓剑柄。
木剑往后一缩。
“别急着握我。”它说,“你刚才右手用了六分力,左肩还是抬着的。你练剑的时候也这样?那可不行。”
这次,石坪上没人敢笑。
宁晚照是落剑峰大师姐,炼气六层。她的剑练得好不好,不是他们这些守山门、扫石阶的弟子能随便议论的。可一把刚抽出来的破木剑,当面挑她毛病,这已经不是胆子大不大的问题了。
赵富贵的笔尖停在账本上。
他慢慢站起身,眼神比刚才验清心符时严肃得多。
会说话的低阶法器并不算没有。某些炼器师会往法器里留一道传音禁制,能按固定的话回应主人。但这木剑刚才说的话显然不是提前刻好的,它还看见了宁晚照的动作。
“宁师侄,先别动手。”赵富贵开口道,“木剑的来历和效用都未验清。若有问题,药堂按规矩暂扣。”
木剑立刻转向他:“你别扣我。我不是丹药,也不是账本。”
赵富贵的脸一黑。
围观的人终于有人没忍住,噗地笑了出来。笑声刚起,又赶紧憋住,生怕宁晚照回头。
陆青崖忙上前半步,挡在木桌和宁晚照之间。
“师姐,赵管事说得对。抽中归抽中,奖品先验。它要是不靠谱,您不用领,暂时放药堂也行。”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有点发虚。
木剑是真木剑,能说话也是真的。问题是“知错”两个字到底怎么用,箱子只给了一句爱讲实话。万一它就是张嘴乱说,宁晚照拿着它去练剑,练出岔子,那签铺刚攒起来的那点名声就要砸个干净。
宁晚照看着悬在自己面前的木剑,没有伸手,也没有发火。
“你看得出剑招?”她问。
“看得出。”木剑答得很快。
“你会剑法?”
“不会。”
“那你凭什么说我有问题?”
木剑剑尖一翘:“我不会做饭,也吃得出夹生饭。你这剑,闻着就有点夹生。”
“闻着?”
“对。”木剑绕着她的佩剑飞了一圈,“你练的是落霞十三式吧?第三式起剑太急,第七式收剑太满,昨天还用第五式硬接了三次斩石诀。你是不是觉得手腕有点麻?”
宁晚照原本平静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
她昨天在后山试剑,确实和一名同门切磋过。为了压住对方的斩石诀,她连用了三次第五式,右手手腕到现在还有些发紧。
这事除了那名同门,没人知道。
山门口的弟子不知道这些细节,只看见宁晚照没有马上反驳,心里便都多了点猜测。
“难道真说中了?”
“一把木剑还能看剑招?”
“可能宁师姐是配合陆师兄演的?”
“你疯了?谁敢找宁师姐演这个?”
赵富贵也沉默下来。
他说不出木剑的来历,但不代表他会因为几句话就给签铺背书。药堂管的是丹、符、日常法器,剑道上的东西本就不在他擅长的范围里。
“是否说中,得找落剑峰的人验。”赵富贵道,“在此之前,这柄木剑只记作待验奖品。”
陆青崖立刻接话:“对,赵管事记得清楚。师姐要是愿意,可以带它去练武场试,但不能拿它跟人斗法,更不能说咱们已经验过它的全部本事。”
赵富贵瞥了他一眼。
这小子现在倒懂得给自己留余地。
宁晚照终于抬手,握住了木剑的剑柄。
木剑没躲。
一股很轻的凉意顺着她的掌心滑过去,不像灵力入体,更像有人用手指在她练剑留下的旧茧上轻轻碰了一下。
她握得很稳,木剑也安静了半息。
陆青崖以为这事总算过去,刚想招呼后面的客人继续排队,木剑忽然又开口。
“还有,别总摆这副脸。”
宁晚照低头看它。
木剑一点不怕,甚至声音更响了些。
“你练剑的时候,剑气往前冲,人却总往回缩。别人看不出来,我看得出来。你不是手腕有毛病,是心里有个结。”
石坪一下安静下来。
赵富贵皱起眉,正想说这话过界了。
宁晚照却只淡淡道:“你能解?”
“能不能解,要看你敢不敢练。”木剑在她手里震了一下,“明日卯时,练武场西边第三块青石。你按我说的出三剑。要是我错了,你把我劈了当柴烧。”
陆青崖眼睛一亮。
这不就是木剑的用途?
不是一抽出来就成神兵,而是能挑出剑招里的问题,带去练武场验证。只要宁晚照真愿意试,明天就有第二次公开验货的机会。
当然,前提是木剑别把人气跑了。
他赶紧补了一句:“师姐,您别听它瞎说。先当普通练习木剑试试,能用就留,不能用咱们照规矩处理。”
木剑不满意:“我没瞎说。”
“你少说两句。”陆青崖压低声音。
“我做不到。”
“为什么?”
“因为我是知错木剑。”
陆青崖:“……”
这名字取得,真是半点冤枉它都没有。
宁晚照把木剑横在手里,看了片刻,转身往山门内走。
她走出两步,又停下。
“明日卯时,我会去。”
说完,她没再看陆青崖,带着那柄看上去随时会惹事的桃木剑离开了石坪。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石阶尽头,候签牌旁边才重新有人敢喘气。
马会财最先凑过来,小声问:“陆师兄,那木剑要是真被劈成柴,算谁的?”
“算体验票售后。”陆青崖没好气道。
赵富贵合上账本,语气比刚才更严:“明天我也去。木剑的效用若是真的,药堂给它补记;若是它胡说八道,体验票也要写清楚,免得你以后拿这种东西糊弄人。”
“赵管事放心,我比谁都想知道它行不行。”
陆青崖嘴上答得镇定,心里却已经开始发愁。
今天摊子刚排上队,明天就要跑去练武场看一把木剑教大师姐练剑。
这要是成了,签铺能再上一层楼。
这要是不成,他大概真得把木剑捡回来,当柴烧。
而此时,走在山道上的宁晚照低头看了一眼木剑。
木剑先发制人:“你别不信。我明天教你的第一剑,叫把肩放下来。”
宁晚照面无表情:“再说一句,我现在就把你折了。”
木剑沉默了一下。
过了片刻,它小声嘀咕。
“你看,你又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