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江如雪挂断那个越洋电话，到她带人坐上飞往温哥华的航班，中间只隔了不到四个小时。
她没有听我的劝阻留在国内。用她的话说，老宋是当年那场强行收购案里唯一还喘气、且手里有实证的知情人。如果由着他在海外被天衡的清道夫恐吓，不出三天，老宋不是被逼得改口，就是会像一滴水一样在异国他乡彻底人间蒸发。
她带着江氏远洋保留下来的四名最精锐的安保人员，连夜飞了过去。
而我，只能留在省厅的溯源办里，守着这台经过特殊加密的专线座机，在满屋子的烟味里，熬过了漫长而揪心的十几个小时。
省城外头还在下雪，天阴沉得像是一块铅板。
终于，在我抽空了第三包烟，正准备去水房洗把冷水脸的时候，桌上的加密电话突兀地震动了起来。
我一步跨过去，一把抓起话筒。
“如雪？”
“是我。”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背景音里夹杂着汽车轮胎碾过积水的沙沙声。温哥华那边，似乎正在下着大雨。
听到她平安无事的声音，我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了一点：“见到老宋了？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见到了。”江如雪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沧桑和后怕，“林远，你根本想象不到他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
她开始向我讲述过去几个小时里发生的事。
江如雪带人赶到温哥华后，没有去老宋名下的那栋别墅，而是顺着老宋当年留给她的一个备用地址，在列治文区一个非常偏僻、龙蛇混杂的旧公寓楼里找到了他。
天衡资本的恐吓太精准、太恶毒了。一张孙女在校园里的偷拍照，直接击碎了这个六十多岁老人的心理防线。为了不连累家人，老宋借口出去旅游，一个人躲进了这间连暖气都不热的小公寓里，拉死窗帘，整整两天两夜没敢合眼。
“我敲开门的时候，他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把生锈的水果刀。”
电话里，江如雪的声音微微发涩，“他老了，头发全白了。看到是我，他手里的刀掉在地上，整个人顺着门框滑下去，捂着脸哭得像个小孩。他不停地跟我说对不起，说他真的不敢作证，他怕他孙女活不到毕业。”
我靠在办公桌上，眉头紧锁：“那你怎么说服他的？”
“我没劝他出庭，也没给他讲什么大局。”江如雪苦笑了一声，“我带去的人，直接接管了那栋公寓的安保。我联系了当地的安保公司，二十四小时暗中保护他孙女。然后，我在那间阴冷的出租屋里，给他泡了一碗面。”
“我跟他说，宋叔，证您不用做了，官司我也不勉强了。您就当这是咱们爷俩这辈子最后一次见。您当年跟我爸是一起在江边扛大包起家的兄弟，我爸走得早，有些事，我一直没弄明白。今天，您就当给我讲个故事，讲完了，我扭头就走，绝不给您惹麻烦。”
我静静地听着。江如雪是个极其聪明的女人，她知道面对一个惊弓之鸟，任何大义凛然的逼迫都会适得其反，只有亲情和旧义，才能撬开老人的嘴。
“他吃了那碗面，然后，他告诉了我一个我找了半辈子的答案。”
江如雪在电话里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我能感觉到她隔着一万多公里的太平洋，正在拼命压抑着胸腔里翻涌的情绪。
“林远，关于我爸当年的死，我一直以为，那是江湖恩怨。”
她咽了一口唾沫，“那时候江氏远洋生意做大了，得罪了道上的人。后来我爸在车库里被人袭击，重伤不治。案子最后结了，说是江南会那个叫周明达的黑老大，为了抢地盘，派人下的黑手。对吧？”
“卷宗上是这么写的。”我回答道，心里却隐隐猜到了什么。江南会、卫天成，这些名字在我的白板上，全都是天衡资本用来输送黑金的通道。
“卷宗是假的！”
江如雪咬着牙，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可遏制的愤怒，“老宋告诉我，当年江南会确实看上了我们家的生意，但周明达根本不敢直接动我爸。因为江家当时的盘子已经很大了，正正经经的纳税大户。”
“真正让我爸没命的，根本不是什么地盘之争。是因为我爸当年，拒绝了一笔生意。”
“什么生意？”我沉声问。
“洗钱。”
江如雪吐出这两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在冰水里淬过，“二十年前，省城有一股来历不明的庞大黑金，急需通过干净的进出口贸易渠道，洗成合法的外资转移出去。天衡的前身找上了我爸，他们开出了天价的过路费，想征用江氏远洋的船队和海外账户，当他们的‘地下管道’。”
我握着话筒的手猛地收紧。
二十年前，庞大的黑金！那不正是1995年北辰重机厂倒闭后，被剥离出去的国有资产和各路贪官敛聚的脏钱吗！他们急需洗白，而江氏远洋作为省内当时最干净、最大的进出口贸易商，简直就是天然的洗钱池。
“我爸是个粗人，早年打拼也干过些踩线的事。”江如雪的声音有些哽咽，“但他有自己的底线。他知道那种来路不明的钱，沾满了老百姓的血，一旦让船队运了那些见不得光的账，江家祖祖辈辈就真的洗不干净了。他在谈判桌上，直接把那份合作协议撕了，砸在了对方代理人的脸上。”
“老宋说，那天从谈判桌上回来，我爸就知道自己大难临头了。他把我和我妈送到外地，自己留下来安排后路。结果，没过一个星期，他就出事了。”
江如雪深吸了一口气，带着浓浓的鼻音：
“给江南会下达暗杀指令的，根本不是周明达自己。是那个被我爸拒绝的、在上面管钱的‘大人物’。周明达，不过是他们手里用来清理门户的一把黑刀！”
我站在办公桌前，感觉一股寒流顺着脊梁骨直冲后脑勺。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彻底拼凑在了一起。
天衡资本。沈云峰。邵峰。江南会。
这根本不是一个个孤立的案子。这是一台庞大而精密的资本绞肉机。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谁敢挡在他们转移资产的通道上，谁就会被毫不留情地碾碎。
“老宋把当年他们逼我爸签的那份‘通道协议’复印件，交给我了。这是铁证。”
江如雪在电话那头稍微平复了一下情绪。突然，她的声音变得非常轻，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和宿命感。
“林远，你知道老宋把东西交给我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什么话吗？”
“什么话？”
“他说……”江如雪顿了顿，一字一顿地复述着那位老人的原话，“老宋说，如雪，别怪你爸当年轴。在这座城市里，自从九五年那个姓顾的检察官死了之后，你爸是第二个敢当面对那条脏渠道说‘不’的人。”
“也是咱们这帮生意人里的，头一个。”
嗡——
我的脑子里仿佛有一口洪钟被重重地撞响。震耳欲聋的回声在我的颅腔里来回激荡。
那个姓顾的检察官。顾长风。我的父亲。
江海。江氏远洋的老板。江如雪的父亲。
我握着电话，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眶在一瞬间就红透了。
我一直以为，我和江如雪，只是在追查天衡资本的路上，因为利益一致而结成的同盟。她是回国复仇的落难千金，我是个死咬着旧案不放的刑警。我们背靠背作战，只是因为我们面对着同一个庞大的敌人。
可直到这一刻，当这层蒙了二十年的历史灰尘被彻底吹散，我才恍然大悟。
原来在二十年前，在那个风雨如晦、黑白混淆的年代里。
一个穿着旧警服、在仓库里啃着冷馒头对账的基层检察官，和一个在商海里摸爬滚打、一身草莽气的民营大老板。这两个甚至可能一辈子都没有见过面、没有喝过一杯酒的男人，竟然隔着十年的光阴，隔着不同的职业和身份，做出了完全一样的选择。
他们都在面对那个庞大而畸形的资本怪物时，守住了作为一个人的底线。
他们都为了这句“不”，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如雪……”我的嗓子干涩得厉害，只叫了她的名字，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林远。”江如雪在电话那头笑了，那是一种释然的、带着眼泪的笑，“我以前总觉得，我是个没有根的孤儿，只能靠自己在泥潭里挣扎。可是今天，我觉得我爸没死。他一直陪着我。”
“他们那一代人没打完的仗，现在，交到我们手里了。”
我用力地闭上眼睛，把眼底那股滚烫的热意逼了回去。再睁开眼时，我的目光已经冷硬如铁。
“你说得对，这仗该我们打了。”我沉声说道，“老宋给你的那份‘通道协议’复印件，太关键了。有了它，就能彻底证明天衡在起家阶段不仅涉嫌欺诈，还涉嫌有组织的洗钱和雇凶杀人。你把东西收好，马上带着你的人去机场。走特殊通道，连夜回国。”
“我知道。”
江如雪那边的雨声似乎变大了一些，车子里传来雨刷器急促刮动玻璃的咯吱声。
“我现在已经在去温哥华国际机场的99号公路上了。航班我都安排好了，老宋那边也安顿妥当，天衡的人短时间内找不到他。”
“好，注意安全，随时保持联系。落地之后……”
我的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轮胎摩擦声！
紧接着，是江如雪身边那个叫阿彪的安保队长的声音，隔着听筒，那声音显得异常紧绷和急促。
“大小姐，坐稳！抓紧扶手！”
我心头猛地一沉，警觉地对着话筒大喊：“如雪！怎么回事？！”
电话里的背景音瞬间变得嘈杂起来。引擎的轰鸣声、急加速带来的风噪，还有雨点砸在车顶上的沉闷声响混作一团。
“林远……”江如雪的声音虽然还在极力保持镇定，但我能听出她有些急促的呼吸，“我们被人盯上了。”
“说具体点！几辆车？什么样的车？！”我急切地问。
“一辆。一辆黑色的福特SUV。没有挂牌照。”
江如雪喘了口气，似乎在回头看，“从我们离开列治文区那个旧公寓开始，它就一直远远地缀在后面。阿彪刚才故意连变了两个车道，甚至在匝道口做了个假动作，它都死死地咬着没放。”
“现在呢？”
“现在我们在99号高速公路上，雨下得很大，能见度很低。那辆车……”
江如雪的话音未落，听筒里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砰！”
伴随着阿彪的一声怒骂，电话那头的车身似乎发生了剧烈的摇晃。
“它撞上来了！它在故意别我们的车尾！”江如雪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慌乱。
我站在省厅的办公室里，手心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
一万公里。一整片太平洋。
这种眼睁睁看着战友陷入死局，自己却连一伸手都够不到的无力感，像是一只有着锋利爪子的手，死死地攥住了我的心脏。
闻笙。绝对是闻笙的后手！
她知道一旦恐吓失败，江如雪一定会带着证据回国。在温哥华的高速公路上制造一起“雨天车祸”，把所有的证据和江如雪本人一起抹杀，这对于天衡在海外养的那些专业清道夫来说，简直是家常便饭。
“如雪！听我说！”
我对着话筒嘶声大吼，试图用我多年的刑侦和反跟踪经验去指导她，“让阿彪别减速！不要在高速上停车，更不要试图跟他们硬撞，那是清道夫改装过的重型车，你们的商务车撞不过他们！”
“保持车速！寻找最近的出口下高速！往人多的地方开！去加油站或者亮灯的商业区，他们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
“我知道！”
江如雪在颠簸中大声回应，“阿彪正在找出口！但是前面的路段因为大雨封了一半，我们在最里侧车道，被一辆大货车挡住了视线……”
“砰！咔嚓——”
又是一声更加剧烈的撞击声，这一次，我甚至听到了玻璃碎裂的刺耳声响！
“大小姐低头！”是阿彪的吼声。
“林远！”江如雪惊呼了一声。
随后。
“刺啦——”
一阵让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和刺耳的电流杂音在听筒里炸开。
下一秒，电话里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没有了引擎的轰鸣，没有了雨刷的咯吱声，也没有了江如雪的声音。
只剩下一阵空洞、死寂的忙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
“喂？如雪！江如雪！阿彪！”
我死死地攥着话筒，对着里面徒劳地大吼。
没有回应。
我一把摔下电话，转身冲出办公室，一脚踹开了老周休息室的门。
“老周！何诚！全都给我起来！”
我双眼通红，像是一头暴怒的狮子，看着从折叠床上惊醒的两个兄弟。
“立刻联系国际刑警组织驻省城联络处！让省厅指挥中心马上向温哥华警方发加急协查通报！”
“定位江如雪那部手机最后的GpS信号！快！”
我咬着后槽牙，喉咙里泛起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沈云峰，闻笙。
如果江如雪在温哥华掉了一根头发，我发誓，哪怕拼掉我这身警服，我也要让你们在省城的所有人，拿命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