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在办公室里，红袖的一番话像是一把冰冷的凿子，彻底敲碎了我心里对裴砚之最后的一丝滤镜。
我一夜没怎么合眼，脑子里反复推演着要去茶馆找沈清秋的计划。只要能确认裴砚之的笔迹和当年下令杀害沈清秋父亲的幕后黑手一致，这就是钉死他的第一枚铁钉。
可是，第二天一早，还没等我动身去茶馆，溯源办的门就被推开了。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刚刚出院没两天的裴砚之。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厚羽绒服，左胳膊依旧用白色的三角巾稳稳地吊在胸前。脸色虽然还是有些大病初愈的蜡黄，但精神头看着比昨天在我家时好了不少。
他不是空手来的，右手里还拎着两大袋热气腾腾的肉包子和豆浆。
“哎哟，裴叔！您这大冷天的怎么跑局里来了？”
老周正坐在办公桌前啃冷馒头，一看裴砚之走进来，赶紧抹了把嘴，迎上去接过了他手里的早点。
“在家待着也是闲着，顺道路过你们局里，看着街口那家包子铺刚出锅，就给你们带点。”裴砚之笑呵呵地由着老周把他扶到沙发上坐下，语气里透着一股子长辈疼晚辈的热络，“你们这帮年轻人办案子没日没夜的，早饭不吃热乎的可不行，胃要落下病根的。”
何诚也在旁边附和：“还是裴老体贴咱们，这几天正愁天冷不知道吃啥呢。”
我从里间办公室走出来，看着眼前这其乐融融的一幕，心头冷不丁地窜起一股寒意。
装得真像啊。
如果不是我已经把他的底细扒了一层皮，我可能也会像老周和何诚一样，觉得眼前这就是个刀子嘴豆腐心、一心护着我们的好长辈。
“裴叔，您这伤还没利索，外头风大，怎么不打个电话让我去接您？”我换上一副挑不出毛病的笑脸，走过去倒了杯热水，递到他完好的右手边。
“不用接，不用接，我又不是纸糊的。”
裴砚之笑着摆了摆手，喝了口热水，目光在宽敞的溯源办办公室里打量了一圈。视线扫过那些堆积如山的卷宗文件盒时，他的眼神微微停留了一下。
“林远啊，今天来，其实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裴砚之放下纸杯，脸色慢慢变得认真起来。
“您说。”我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
裴砚之叹了口气，目光里透出几分回忆的沧桑。
“这几天，天衡资本被查封了，邵峰也进去了。我知道你们溯源办接下来最要紧的活儿，就是梳理当年北辰厂改制时的那些旧账，好把他们转移资产的证据链给彻底钉死，对吧？”
我点了点头，没吭声。
裴砚之身子往前探了探，语气变得十分恳切：“秦满仓他们抄下来的账本，我也听说了。老工人们有心，但他们毕竟不懂专业的财务审计。那些年天衡做账的手法很隐蔽，到处都是窟窿和套壳，你们局里的经侦兄弟虽然厉害，但面对三十年前的烂账，查起来肯定要走不少弯路。”
说到这儿，他看着我的眼睛，抛出了他今天真正的目的。
“林远，我想申请，以‘特邀专家’的身份，进你们溯源办。”
这句话一出来，旁边正吃着包子的老周和何诚都愣住了，两人对视了一眼，眼睛里满是惊喜。
裴砚之拍了拍自己大腿，苦笑了一声。
“我这把老骨头，这辈子没干成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唯独算账这手艺，我还算有点底气。”
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和一种看似深沉的缅怀。
“九五年那会儿，我就是厂里的财务。后来天衡进场，那些交接的烂账也是逼着我签字的。这世上，没人比我更懂那几本账。”
“当年你父亲顾检察官没查完的案子，我现在想替他查到底。你们给我个工位，我不看别的案卷，就帮你们梳理那些旧账。有我在旁边给你们指路，你们至少能节省一半的时间。”
这番话说得简直是滴水不漏，情真意切。
老周在旁边激动得直拍大腿：“林队！这可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啊！咱们这几天正对着那一屋子的财务报表发愁呢。要是有裴叔这个‘活字典’在旁边给咱们掌眼，那帮资本家做的假账，还不是一抓一个准？”
“是啊林队，裴老当年可是亲历者，这比咱们拿着放大镜去猜可快多了。”何诚也跟着附和。
在这个屋子里，除了我，所有人都觉得裴砚之是个难得的助力。
但我坐在椅子上，看着裴砚之那双写满“真诚”的眼睛，后背上的冷汗却一层一层地往外渗。
太毒了。
这就是他今天来这趟的真正目的！
什么帮我们梳理旧账，什么替我父亲完成遗愿，全都是放屁！
他是想以合法的身份、光明正大地插手溯源办的核心调查！只要他坐在这个屋子里，只要他接触到了那些案卷，我们手里到底掌握了多少天衡的底牌，我们调查的进度到了哪一步，他全都会了如指掌。
更可怕的是，他那句“没人比我更懂那几本账”，表面上是毛遂自荐，实际上是在宣示主权。
他就是当年的总账房，他当然懂。他不仅懂，他还能在帮我们“指路”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把我们引向一个错误的死胡同，甚至在成堆的证据里，顺手销毁掉真正能要了他老命的关键线索！
这哪里是来帮忙的专家，这分明就是派到我们心脏里的一只食尸鬼。
“裴叔。”
我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却渐渐转冷。
“您的这份心意，我替我父亲，也替溯源办的兄弟们，给您道个谢。”
我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印着省厅红头文件的册子，转过身看着他。
“有您这位老前辈把关，按理说我们做梦都得笑醒。可是……”
我拖长了尾音，把那份册子轻轻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可是公安机关办案，规矩大过天。特别是在这种牵扯到几百亿资金和省里高层的大案子上，省委工作组和督察处每天都在盯着我们的程序是不是合法合规。”
我直视着裴砚之的眼睛，声音变得严肃而生硬。
“按《公安机关办理刑事案件程序规定》和专门的《回避制度》，凡是案件的当事人、被害人，或者与案件有直接利害关系的人，绝对不允许以任何形式接触核心案卷和调查过程。”
我顿了顿，一字一顿地把话说死。
“裴叔，您当年签了北辰厂的资产交接清单，您不仅是1995年旧案的亲历者，您在法律定义上，就是这个案子的当事人。”
“让当事人进专案组查账，这不叫帮忙，这叫严重违纪。真要这么干了，别说我这个主任干到头了，咱们查出来的所有证据，到了法庭上，都会因为程序不合法，变成一堆废纸。”
我的话说完，办公室里刚才还热络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老周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看我严厉的脸色，又硬生生地把话咽了回去。他是个老警察，当然知道程序正义这根红线碰不得。
我端着架子，心里却在暗暗绷着劲儿。
我就不信，我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他还能怎么接。
裴砚之坐在沙发上，目光在那份红头文件上停留了两秒钟。
然后，他抬起头。
没有恼羞成怒，也没有被戳穿意图的尴尬。他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晃动一下。
他反而露出了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用那只右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满脸歉意地笑了起来。
“哎哟，你看看我这个脑子。”
裴砚之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全是一个老百姓对法律程序的不懂装懂。
“老糊涂了，真是老糊涂了！光想着赶紧把那帮坏人的底细翻出来，怎么把你们这行的铁规矩给忘了。”
他慢慢地站起身，冲我抱歉地点了点头。
“林远啊，你说得对。规矩就是规矩，谁也不能破。是我老头子唐突了，差点给你们添了大乱子。你拒绝得对，你父亲当年就是这么个讲原则的脾气，你随他，好，这是好事。”
他顺坡下驴下得如此自然，如此完美，简直就像一个真正的热心群众被普法后的一笑而过。
“那行，包子你们趁热吃，我就不在你们这儿瞎掺和了。”
裴砚之拉了拉羽绒服的拉链，转过身往门外走去。
“裴叔，我送您。”老周赶紧跟上去。
“不用送，我自己溜达回去就行。”
裴砚之走到门口，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我，用一种似拉家常般随意的口吻，轻飘飘地扔下了一句话。
“那你们慢慢查，真遇到哪笔死账看不明白了，随时来找我。我就在你们这条街上，每天哪儿也不去。”
说完，他推开门，走进了走廊的寒风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木门，浑身的肌肉紧绷得像一块石头。
他那最后半句话，不是客套。
那是一个警告。他在告诉我，他就待在我们眼皮子底下，看着我们在这张他织好的网里扑腾。
果不其然。
接下来的几天里，裴砚之真的兑现了他的话。
何诚去街面上摸排线索回来，趁着休息的时候，偷偷溜进我办公室。
“林队，那个裴老头，这几天作息规律得很。”何诚压低了声音，“他确实哪儿也没去，但他也没回家待着。”
“去哪了？”我从卷宗里抬起头。
“去了沈清秋新开的那家茶馆。”
何诚皱着眉头，“天天去。上午十点准时进门，点一壶最便宜的茉莉花茶，也不在一楼大堂跟街坊们凑热闹。他就顺着楼梯，上二楼。”
我心头猛地一跳。
“他在二楼干什么？”
“什么也不干。”何诚挠了挠头，“沈老板心善，看他胳膊打着石膏是个老熟人，就在二楼走廊尽头的一个小包厢外头，给他支了张藤椅。他每天就坐在那张藤椅上，喝着茶，闭着眼睛晒太阳。一坐就是一整天，直到天擦黑才回家。”
我手里的签字笔，重重地戳在了办公桌的玻璃板上。
茶馆二楼。
那是沈清秋帮我们溯源办汇总市井消息、传递各路情报的核心中转站！虽然外面挂着雅座的牌子，但进进出出的，全都是跟我们有关的线人。
他去那里干什么？
喝茶？晒太阳？
骗鬼呢！
他是在监视！
他被我用程序卡死，进不了溯源办的门。所以，他就干脆坐在了我们情报网络的大门口。他要看着是谁在往二楼送消息，他要盯着沈清秋的一举一动。
更可怕的是，红袖昨天才刚刚跟我推测，沈清秋可能从那幅“清心”的字匾上，认出了当年杀父仇人的笔迹。
而今天，这个杀父仇人，就堂而皇之地坐在了她的二楼，喝着她泡的茶。
这不仅是监视，这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威慑！
他像是一只巨大的黑寡妇蜘蛛，正趴在沈清秋的头顶上。只要沈清秋敢露出半点报警的念头，或者敢把那笔迹的秘密告诉我，他立刻就会露出毒牙，把这个掌握着他最致命破绽的女人，无声无息地抹除掉。
“妈的……”
我低声骂了一句，一把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大步往外走。
“林队，去哪啊？”何诚在后面喊。
“去喝茶！”
我头也不回地推开门，眼神里翻滚着按捺不住的杀气。
我倒要看看，你这只老狐狸，在沈清秋的茶馆里，到底还能端出多大的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