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黑石堡难得安静了半个时辰。
风照旧在刮,城头的哨火也照旧时明时暗,可人心里那根绷得太久的弦,终究因为箭棚里那三匹马和那卷兽皮,稍稍松了一线。至少在卫临川他们几人心里,黑石堡不再只是个站着等死的地方了。
可这种喘息,终究短得很。
天还未亮,北边便又起了烟。
这次不是昨晨那种若有若无的一缕,而是更高,也更散。黑烟先是在极远处被风卷开,随后又断成两三段,像有人在雪原深处分开点火,火势不大,却明显不止一处。
黑石堡城头上的值夜兵先看见了,接着便是一阵比昨日更急的喊声。
卫临川是被角楼那边的木梆声惊醒的。
他昨夜回来后睡得并不沉,梦里都是刀刃入肉时那股发涩的阻滞感。刚醒时,胸口仍像压着什么东西,直到听见外头那几声短促的梆响,整个人才立刻清醒过来。
营棚里的人也醒了。
陈四喜半坐起来,嗓子还哑着:“又有动静?”
靠门那个新卒昨夜抱着碗睡,这会儿手忙脚乱地去摸枪,枪摸到了,鞋却只套进一只。有人低声骂娘,也有人一句话不说,只把棉袄往身上一披,便往外冲。
卫临川没急着说话,先穿好外袍,又把昨夜那卷兽皮和短匕一并藏进里衣,这才起身出门。
门外的风比昨夜更硬,天也更灰。
北边那片天际压得很低,云层下头隐约拖着几道细长的黑线。若只是远远一眼,确实会叫人觉得那是风在卷雪,可看久了便知道不是。那黑线时断时续,方向却稳,显然是某种有意点起来的信号。
火头营前已经围了人,可和昨日不同,今天没人有心思抢着往锅边挤。锅里照旧熬着薄粥,热气腾上来,被风一吹便散了,连点米香都闻不着。赵成寿也在,却少了昨日那副守着锅勺像守命根的劲,只一面催人快领,一面不时抬头往北边张望,脸色比锅底还灰。
卫临川没在火头营停,直接往北门去。
路上遇见杜鹏飞,这人显然也刚起来,脸都没来得及擦,只把刀挂上了腰。可和前几日不同,他一见卫临川,先问的不是“怎么办”,也不是“要不要出去”,而是:“昨夜那两个跑掉的,回去带人了?”
这问法,已经变了。
卫临川边走边道:“多半是。”
杜鹏飞眉头拧了起来,眼里却没前几日那种只想立刻冲出去砍人的火,更多的是一种压着劲的急:“那今儿这烟,不是吓唬人的?”
“不是。”
“前锋?”
“八成。”
杜鹏飞沉默了片刻,脚步却没停,只是低低骂了一句:“来得真快。”
卫临川侧头看了他一眼,没再解释。
有些东西,不必解释太多。昨夜那一刀之后,杜鹏飞已经开始自己去想了。对这样的人,你只要给他看见一回什么叫“先动手再活着回来”,他便会慢慢明白,不是只有迎面硬冲才算本事。
两人上到北门城头时,墙上已乱成了一锅没煮开的粥。
值哨的在喊,换岗的还没站稳,几个搬箭箱的杂役挤在一处,险些把一只旧木箱摔下去。东侧角楼那边有人在争,说要不要把白日值守的人提前抽上来,西墙上则有人伸着脖子往远处看,越看脸色越白。
崔柏峰已经在了。
他立在西侧那段最漏风的垛口后,手压着墙边一块松动的门板,脸色比平日更沉。见卫临川和杜鹏飞上来,只朝北边偏了偏头:“昨夜那地方,外头又有新马印。”
卫临川心里一紧,立刻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出去。
白日天光下,雪原比夜里看得清楚许多。
北坡外侧那片缓斜的地势上,果然多了几串新鲜马蹄印。印子不深,却杂,有的是两骑并过,有的是单骑折返,最远的一串甚至已经探到了靠近白狼河的那条旧商路边。更要紧的是,那些印子并非只围着黑石堡转,而是像张开的指头,一点点往外伸,沿着几条能走人的线分散出去。
昨夜他们在塌口伏杀了三骑,按理说,乌祁那边真要谨慎,今日该先缩一缩,不会立刻再派人贴上来。
可现在,他们不但来了,还来得更多,路也看得更开。
这不是愣头青似的恼羞成怒。
这是在拉网。
“白狼河那边也有印子。”崔柏峰低声道,“方才东角楼那帮人看见时,还以为是昨夜旧印。 俺下墙去看了一眼,不是。边缘没塌,是今晨新踩的。”
卫临川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在垛口后,借着高处,把整片北坡和白狼河之间的地势都重新扫了一遍。昨夜在黑里看不清,今天白日一照,许多东西便都露了出来。
黑石堡正北是缓坡,利于骑兵试探,不利于大队强攻。西北侧碎石多,藏人容易,却不好走马。真正值得乌祁人盯的,是北坡外沿那几条旧商道和白狼河东岸那片起伏较平的雪地。那几处地方一旦被斥候摸熟,后头的骑队便能沿着不同路线压近,不必正面冲城,只需在外头不断试探、断路、压哨,黑石堡自己便会先乱。
这不是普通的边骑试探。
普通试探,只看眼前。
而现在这些马印和狼烟,看的却是整片地。
说明乌祁前锋已经不满足于“看一眼城头有几个人”,而是在提前铺开路,找角度,分前后,给更大的一股人让位置。
“他们不是来闹一下就走。”卫临川终于开口。
杜鹏飞立刻侧过头来:“你看出什么了?”
卫临川指了指北坡最外头那几道分开的马印:“这几条印,若只是一股斥候,没必要踩得这么散。散成这样,说明后头的人不止要看黑石堡,还要看黑石堡周围哪几条线能走、能停、能绕。再看那几道狼烟,不是一处,是至少两处。离得远,说明他们不是在一个点上点火,而是分开报信。”
崔柏峰接了一句:“像在告诉后头的人,眼睛已经铺开了。”
“对。”卫临川道,“昨夜那三骑若只是前头探路的,今晨该先回报,再决定下一步。现在却是烟和马印一齐出来,只能说明他们后头的人已经到了足够近的位置,斥候回去以后,不是商量来不来,而是商量从哪边来。”
杜鹏飞听着,脸上的神色一点点变了。
他不是没脑子,只是前些日子脑子里的火总跑在前头,常常压过了判断。可昨夜那一趟,他亲眼看见卫临川怎么让几个人在干沟里藏住、埋绳、借地势咬下一队乌祁斥候,又亲手摸到那卷带着营圈记号的兽皮。到了今天,卫临川再指着这些马印和狼烟给他看,他便不是只听个大概了,而是真开始顺着这些东西去想。
“你的意思是……”他盯着远处那几串发散开的蹄印,语气比往常慢了许多,“乌祁前锋已经到了,只是还没贴到眼前?”
“至少离黑石堡不远。”卫临川说,“二十里,三十里,最多不会更远。否则这些斥候没法来回这么勤,狼烟也不该点得这么散。”
杜鹏飞沉默了。
风从垛口外卷进来,吹得他鬓角乱发直往后扬。过了片刻,他才低低道:“那昨夜那一刀,算是先捅在他们脸上了。”
“算。”卫临川看着前方,语气很平,“所以他们今日才会比昨日更谨慎,也更急。”
这话一出,杜鹏飞不再吭声。
他又往北看了很久,像在一点点把那些原本只当作“骑兵影子”的东西,看成真正有意义的痕迹。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吐出一口白气:“行。你说得对。若只是寻常试探,他们不会这么绕。昨夜咱们咬掉三骑,他们今天还敢这样散着踩线,说明后头是真有人压着。”
这是杜鹏飞第一次,真正顺着卫临川的判断,把事情想到了后头。
不是嘴上答应一句“ 俺跟你”,也不是热血上来一拍刀柄说“ 俺去砍”,而是开始承认,这种局不能只看眼前,得有人看得更远一点。
卫临川没回头,却听得出来。
杜鹏飞这句话,分量不轻。
身后角楼那边忽然有人喊:“宋百户来了!”
城头上的乱声立刻收了些。
众人齐齐回头,只见宋贺年带着两名亲兵正从坡道上来,身后还跟着守备府里一名文书模样的瘦子。宋贺年披着厚皮袄,脸色沉,眼下发青,显然昨夜也没睡安稳。可他一上城头,先不是看北边马印,也不是问昨夜哪边哨火灭过,而是先骂了一句:“都围着做什么!各归各位!”
这一骂,底下人立刻散了些,可也只是散开站着,眼神仍在往北飘。
宋贺年站到垛口后,朝北边只看了两眼,便冷着脸道:“几道狼烟,几串马印,也值得乱成这样?乌祁年年都来这一套,看把你们吓的。”
没人接话。
卫临川站在人群边上,心里却愈发冷。
宋贺年不是看不见,是不想叫底下人顺着这些痕迹去想。一旦想明白乌祁前锋已近,黑石堡便不再只是“守一守就过去”的小麻烦,而会变成人人都得问一句“若真压上来,咱们怎么办”的死局。
那样一来,内院那些半夜挪进去的马,那些迟迟不往外搬的粮,还有那张写着“外堡弃守”的残令,就都更难压得住。
守备和宋贺年这种人,最怕的不是乌祁。
最怕的是底下人先醒。
果然,宋贺年接着便发话:“北墙、西墙各添一组哨,火头营今日再加一锅热水,马厩那边不准乱走动。其余人,照旧。”
照旧。
这两个字一落,卫临川几乎想笑。
前锋都逼到二三十里内了,斥候都把路踩成这样了,他却只说“照旧”。
黑石堡不是在备战,是在装睡。
崔柏峰站在旁边,手按着那块松门板,没说话。杜鹏飞却咬了咬后槽牙,眼神里的火又一点点往上蹿。只是这回,他没有立刻往前冲,也没有张口就骂,而是侧过头,压低声音问卫临川:“照他这么磨,外头那网只会越拉越开吧?”
卫临川点头:“会。”
“那咱们怎么办?”
这句话问得很低,却比先前任何一句“ 俺去砍”都更让人心里一定。
因为它不是发脾气,是在问办法。
卫临川望着北边那几串散开的马印,缓缓道:“先看他们今日往哪几条线再探。若还是只在坡外和河边踩,那说明前锋还在摸咱们。若他们开始试咱们的哨火和角楼交替,那便不只是看,是要试着碰了。”
“碰了又如何?”
“碰了,就说明他们后头的人够近,近到不怕咱们真追出去。”
杜鹏飞吸了口冷气,眼神越发沉下来。
这一回,他是真听进去了。
城头上风越来越大,远处那几道狼烟却仍没散,反倒有一处像是被风压低后,又重新抬起来一点。白狼河外那片雪地上,新的马蹄印正一点点往更东的方向延,像狼群在风雪里绕着猎物打转,不急着扑,只先把圈收紧。
黑石堡立在圈中,墙漏风,人心也漏风。
卫临川忽然觉得,自己几乎能看见那张正在慢慢收拢的网。
网外是乌祁前锋。
网里是还在照旧发粮、照旧加哨、照旧挪马、照旧装睡的黑石堡。
雪原上的狼已经动了。
可堡里许多人,还把这当成寻常试边。
这才是最要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