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点灯光,只在火头营后头晃了一下,便灭了。
不是被风吹灭的,更像是提灯的人自己把灯口压住了。卫临川伏在矮墙后,眼睛盯得发酸,却再看不见第二下。南墙那边风声贴地,枯草伏了又起,像方才那一线光只是他眼花。
可他知道自己没看错。
灯是真亮了。
只是还没等他继续往下看,火头营那边忽然炸开一阵骂声。
先是一只木盆摔在地上的脆响,紧接着便是人吼,锅沿被撞翻,勺子滚地,乱七八糟的声音一齐涌出来,把原本压得极低的夜色一下撕开了。
“这叫汤?你给狗喝呢!”
“盐呢?炭呢?连点咸味都没有,肠子都要冻硬了!”
“锅底那层糊别藏着,拿出来!”
一声接一声,火头营前那片空地像突然烧着了,火还没见着,先是黑烟似的人气一下全涌了出来。
卫临川心里一沉,立刻明白,今夜这灯是盯不下去了。
南墙那边若真有人借着灯口递信,眼下火头营一乱,所有人的眼睛都会被这边吸过来。提灯的、接灯的、看灯的,都会立刻缩回去。再想顺线往下摸,只能等下一回。
他起身从矮墙后退出来,顺着废料堆和土墙之间的窄缝往火头营方向靠。
越近,味道越重。
不是饭香,是一股淡得发苦的米水气,混着锅底刮焦后那种发糊的味道,还有汗味、烟味、旧木板受潮后烂出来的酸气,统统压在一处,闷得人胸口发堵。
火头营前已经围了一圈人。
平日里入夜之后,除了轮值换哨和去讨热水的,少有人往这边挤。可今夜不同。西墙、北墙那边一整天都吊着神经,晚间这锅汤又稀得像水,再加上今夜格外冷,连平日最能忍的老卒都压不住火。几乎半个堡里还能走动的人都围到了这里,拥在锅棚前,黑压压一片,把那两口锅围得像将要被掀翻的坟。
赵成寿站在棚下,脸都白了。
他手里还攥着那把掉漆木勺,勺柄上全是锅灰,嘴却还硬:“闹什么闹!仓里就这些东西,不够就是不够!想吃盐, 俺给你们变出来?”
“你少放屁!”人群里有人骂,“前两日还有半袋粗盐,今儿怎么就连锅边都尝不着味了?”
“炭也没了,柴也没了,夜里让人守墙,你倒叫人喝白水!”
“伤营那边连锅底糊都没分到,伤兵都在抢碗边!”
这话一出,人群更乱。
有人往锅边挤,有人往棚里探头,几个火头兵一边拦一边退,眼看就要压不住。最里头那口锅旁边,一个瘦得快脱相的伤兵不知从哪儿摸进来的,正抱着锅边用木勺去刮底,手抖得厉害,动作却快得像怕谁来抢。旁边有人伸手去拽他,反被他一肘撞开,木勺刮得铁锅“刺啦”一响,连锅底那层黑糊都卷起来一片。
卫临川看见这一幕,脚步不由停了一下。
那不是争,也不是闹。
那是饿急了的人在抢一点几乎不能下咽的东西。
锅底那层糊黑得发亮,刮下来黏在勺背上,像泥。那伤兵却连吹都顾不上,张口就往嘴里塞,烫得脖颈都一缩,还是死死咽了下去。咽完以后,他像是还没尝出味,又扑上去刮第二勺。旁边另一个伤兵眼红了,拖着一条伤腿往前扑,两个人差点一头栽进锅棚下的泥里。
“别抢!别抢!”
“伤营的人也有份!”
“有个屁的份!你们火头营自己先装了半锅回去!”
叫骂声里,不知谁先推了赵成寿一把。
那一下不算重,却把本就发虚的秩序一下推散了。木勺落地,锅边晃了晃,两个火头兵惊得一齐去扶,棚下的人往后退,棚外的人却还在往前挤,眼看连第二口锅都要保不住。
卫临川这时才真正看清火头营里头的样子。
比白日更糟。
锅旁边压根没有像样的盐罐,只剩下一只翻倒的小陶盏,盏底凝着一层发白的盐霜,被人刮得干干净净。柴堆也只剩下几截湿木和拆下来的门框,灶膛里的火发红不发亮,一看就没多少炭,能把锅水烧开都勉强。锅边桶里泡着几根切碎的菜梆子,颜色发黄,连新鲜都算不上。
更叫人心里发冷的是棚后。
那里挂着一排旧皮带、断靴面和几根不知从哪儿拆下来的生牛皮绳。绳子下头有一只小瓦罐,里头泡着浑黄的水,水上浮着薄油,竟还有一点皮肉泡烂后翻出的白边。
卫临川一眼便认出来,那不是拿来修东西的。
那是准备煮汤的。
这座边堡,已经穷到有人开始拿皮带熬水,想从里头逼出一点油花和咸味。
他胸口猛地一堵。
这不是穷,是人味都快没了。
城头上的风再硬,敌骑再近,都还只是外头的死法。可眼前这一幕,是在还没死之前,先把人一点点磨成了牲口。谁先够着锅底糊,谁多舔一口盐,谁今晚便能多熬一阵。至于明早、后日,已经没多少人顾得上了。
“让开!”
杜鹏飞的声音从人群外头冲了进来。
他今夜原本被卫临川按着在别处盯动静,可火头营这边一闹,终究还是赶了来。他人高,肩宽,硬从人堆里撞出一条缝,几步便到了锅棚前,伸手先把那两个抢锅底糊的伤兵分开,又把差点歪翻的铁锅一把扶稳。
“都他娘站开!”他吼了一声,眼里火气直冒,“锅翻了,谁都别喝了!”
他这一嗓子比赵成寿有用得多。
最前头那几个人先是一怔,下意识退了半步。后头的还想挤,崔柏峰已经从旁边上来,没说话,只站到了棚前最窄那道口子上,肩背一横,便把往前顶的人流硬生生挡住了一截。
韩烈慢了一步到,却一眼就看见棚后那排皮带和瓦罐,脸色当即冷了下来。
他走过去,蹲下,伸手翻了翻那只小瓦罐。罐里水早浑了,浮着一层油星,闻着便是一股发腥的皮味。
“谁叫你们煮这个的?”他头也不抬地问。
旁边一个火头兵脸色发灰,缩着脖子道:“没、没叫……就是今夜实在没炭,也没盐了, 俺们想着把旧皮子煮一煮,好歹让汤里有点味。”
韩烈看了他一眼,眼神淡得可怕。
那火头兵立刻低下头,不敢再说。
杜鹏飞扶着锅,回头扫见那几根皮带,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骂出了声:“你们是想把人喂成狗?”
“狗都未必吃。”韩烈冷声道。
人群里有老卒听见了,脸上那股原本只是抢食的狠劲慢慢散了,露出一种说不出的木。
因为他们也看明白了。
火头营今晚不只是稀,不只是淡,是已经穷到拿皮带当肉了。黑石堡撑到这一步,哪里还像个边堡,分明是一群被冻住的人,在一口锅边争着看谁先像人,谁先不像。
卫临川站在人群边,看见最里头那个抢锅底糊的伤兵终于把木勺放下了。
不是不想抢,是勺底已经刮不出多少东西。他靠着棚柱坐在泥里,嘴角还沾着那点黑糊,像个饿得发昏的孩子,眼神却空得很。再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卒正拿刀割自己的旧皮带,把割下来的皮条一段段扔进瓦罐里,动作不快,像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这画面让卫临川心里那点原本已够冷的东西,又沉下去一层。
黑石堡不是快撑不住了。
是已经开始往下塌了。
塌的不只是墙,也不是粮和炭,而是最底下那口气。等连伤兵都去抢锅底糊,等老卒都拿皮带煮汤,等人人心里只剩“今晚熬过去再说”,这座堡便再难把人当人用了。
“盐呢?”
卫临川忽然开口。
声音不大,火头营前却一下静了些。
赵成寿原本被人挤得都快站不稳,这会儿听见这两个字,眼皮猛地一跳,脸色先变了:“什么盐?仓里就这些,你还来问 俺?”
“前几日还有。”卫临川盯着他,“今日连锅边都尝不着味,不是没了,是少得太快。”
这话一落,人群里立刻又有人附和。
“对!前儿 俺还舔着一点咸味!”
“今日跟白水一样!”
“是不是又往内院送了?”
最后这一句像一块石头丢进滚水里,赵成寿的脸顿时更难看了:“胡说什么!你们这些穷疯了的,什么都敢往外咧!”
“那你把盐缸拿出来给人看。”韩烈站起身,声音冷冷的,“还有炭。白日里谁去过内院,谁从里头拿过东西,今夜一起说清。”
火头营那几个杂兵脸色一下全白了。
他们未必都是鬼,可至少知道些什么。赵成寿更是明显心虚,嘴上还在骂,眼神却开始乱飘,像在找谁能替自己压一压这股子已经快压不住的人气。
宋贺年不在。
守备也不在。
这便是最糟的地方。
若上头的人现在出来,哪怕只是骂一顿、再往锅里添半把盐,底下这口气都还能勉强按住。可眼下偏偏没人出来。没人出来,便等于默认火头营自己去扛这一锅快烧穿了的怨气。
人群里的味道越来越重。
不是烟,是饿、冷、汗、皮带煮水发出来的腥味,还有锅底焦糊翻出来的苦气,全搅在一处,叫人站久了都想反胃。风一吹,棚上那点火星忽明忽暗,像随时要灭。
杜鹏飞低声道:“再这么下去,真得闹。”
韩烈没接,只往内院方向看了一眼,眼神越来越冷。
卫临川也在看。
他看得比旁人更多一点。
他看见火头营这场乱,不只是因为锅里没盐、灶下没炭,更因为北墙那两支箭、外头那些狼烟和马印,把所有人心里那点本就发虚的东西都挑起来了。人一怕,先想的是活。活不下去,便会本能地朝眼前最近的东西扑。眼前最近的,就是锅。
再这样下去,今夜黑石堡真未必会是乌祁人先打进来。
也许是它自己先从火头营这一口锅边裂开。
“先把锅稳住。”卫临川道。
杜鹏飞立刻会意,回头朝崔柏峰道:“你守棚口,别再让人挤。”
崔柏峰点头,肩背一横,便死死卡在最窄那道口上。石定山也默不作声地走过去,站到另一侧,像两根木楔,把棚前那股越顶越急的人流先截住。
“伤营的人先领。”卫临川提高了声音,“值夜守墙的下一锅。其余人退后半步,谁再扑锅,今夜就别喝了。”
赵成寿原本想骂,张了张嘴,却被韩烈冷冷看了一眼,终究没敢开口。
人群里先是一阵躁动,随后竟真慢慢退开一点。
不是因为众人多服气,而是因为崔柏峰和石定山站得太稳,杜鹏飞手还按在锅沿边,脸上那股煞气又实在不像开玩笑。更重要的是,卫临川这句话里至少给了个次序。人一乱起来,最怕的是没有次序。有了,哪怕糟,也总比你一拳我一脚强。
伤营那两个先前抢锅底糊的人被扶到前头,各自舀了半碗。碗里依旧稀,依旧淡,可到底先入口的是热的。后头几个守夜的老卒也慢慢排开,端着碗站定,虽还在骂,却没再往前冲。
这一场乱,险险被压在锅棚下。
可谁都知道,这不是平了。
只是又往后拖了一夜。
卫临川站在棚外,看着那两口锅上腾起的白气,忽然觉得胸口发堵得厉害。
黑石堡还能撑多久?
这问题前几日还只是藏在心里。如今却像摆在每个人眼前的一张破纸,字没写出来,意思却都看见了。
粮快见底。
盐没了。
炭也快没了。
伤兵开始抢锅底糊。
老卒开始煮皮带。
外头乌祁前锋在拉网。
里头还有人点灯、转马、递消息。
这一座堡,靠什么撑?
靠城头那几块补过的门板?
靠赵成寿手里那把掉漆木勺?
还是靠宋贺年那句“照旧”?
都不是。
它其实已经快没什么可撑的了。
风从火头营前卷过去,把锅里的热气吹散,也把人群里那点刚压下去的躁火又吹得轻轻浮起来。若明日还是这样一锅汤,若明夜还是这样一排煮烂的皮带,这场乱便不会只停在锅边。
它会烧得更大。
而那时,堡外的狼,也多半已经闻着味逼到墙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