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还没全落下,马厩那边先热了起来。
不是火热,是那种人一多、脚步一乱、灯一亮,硬把一片原本死沉沉的地方搅活的热。黑石堡别处都冷,兵舍冷,城头冷,火头营那两口锅边也只剩点薄气,唯独马厩这会儿灯火多了两盏,棚前还有人来回穿梭,连原本有气无力的响鼻声都密了些。
卫临川从西墙后回来后,先去找了韩烈。
韩烈听完他那句“靠等,没路了”,半晌没吭声,只把手里那柄乌祁弯刀收回鞘中,低低吐出一句:“今夜马厩那边不会太干净。”
这话出口没多久,火头营那边便有人传,说宋贺年下令,叫几个平日伺候马的杂役去马厩报到,又从亲兵里抽了四个,连内院西角那扇小门都提前开了。
这不是藏,是要动了。
卫临川到马厩时,棚前已站了十几号人。
最外头是一排抱着枪的亲兵,脸都绷着,显然不是来帮忙搬草料的。里头有两个马夫正把一匹枣红马往外牵,那马身量高,胸宽腿长,鬃毛梳得整齐,鼻梁上还带着一点白。卫临川一眼便认出来,这正是前夜被悄悄转进内院的那一匹。再往后看,棚里已经套好了七八匹马的缰,鞍也都换过,鞍下垫的不是平日边军常用的旧毡,而是较厚的好皮垫。
棚边地上,摆着一溜新翻出来的号牌。
一、三、五、六、九……
全是记在账册里最能跑远路的那批。
杜鹏飞先一步到了,正站在人圈外头,脸色阴得厉害。见卫临川过来,他偏头吐了口气,低声道:“不是三五匹,是整批抽。”
“多少?”卫临川问。
杜鹏飞下巴朝棚前一扬:“我方才数了,已经套出来十一匹,棚里还有十二匹挂了缰。二十三匹,一匹不少。”
二十三匹。
卫临川心里猛地一沉。
黑石堡账面四十多匹马,真正能用的本就没多少。除去病弱、瘸腿和拉杂车的,能驮人、能跑夜路、能冲出雪原的,几乎都在这二十三匹里。宋贺年若今夜真把这批马带走,剩下的便只是一堆给底下人看样子的老骨头。
到了那时,别说真有乌祁压上来时该怎么突围,便是平日想派人出去探路,都只剩两条腿。
这已经不是挪一点“备用”,是把整座堡最后一口能跑的气都抽走。
马厩前头,人越围越多。
起初只是些看热闹的杂役和马夫,后来城头换岗下来的人也被动静引了过来,火头营那边领完热汤的也凑过来一些。人人嘴上没说什么,眼睛却都在往棚里瞟。黑石堡的人不傻,前几日夜里悄悄挪马,还能装作没看清。今夜这么大阵仗,再看不出来,那便是装瞎装到底了。
这时,宋贺年从内院那边下来了。
他身后还跟着那个守备府的小文书潘四郎,以及六名亲兵。与平日不同,宋贺年今夜穿得格外利索,厚皮袄外还罩了件短甲,腰刀挂得正,靴帮也换过,连袖口都束紧了。那样子不像来查马,倒像随时可以翻身上鞍。
卫临川看在眼里,心里那点火却没立刻冒上来。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先让自己乱。
宋贺年走到棚前,先扫了一眼围着的人群,眉头便皱起来:“都堵在这儿做什么?不用守墙了?”
没人答。
他冷哼一声,朝棚里扬了扬下巴:“今晚北线可能有急令,抽二十三匹好马备用。其余人,各回各位。”
这话出口,人群里立刻就有了细微的骚动。
“二十三匹?”
“备用?什么急令要这么多马?”
“那咱们城头换哨怎么办?”
这些话都压得低,零零碎碎,却足够让宋贺年脸色更沉。
卫临川看了杜鹏飞一眼,杜鹏飞眼里那股火已经压不住了,牙关咬得死紧。若再晚半刻,这人多半就要当场骂出来。卫临川抬手,轻轻按了一下他的胳膊,然后自己往前走了一步。
“宋百户。”
这一声不高,却足够让马厩前那一圈人都听见。
宋贺年目光落过来,先是冷,随后又带上几分毫不掩饰的厌烦:“又是你。”
“ 俺想问一句,”卫临川站在众人前头,语气平平,“这二十三匹马若都抽走,剩下那些瘸的、病的、拉杂车的,算谁的备用?”
这话问得直。
也问得狠。
因为谁都知道,宋贺年嘴里这句“备用”根本站不住。若只是急令探马,三五匹足够。若是前线真要调动,顶多再加几匹。一下抽走二十三匹,还是整批最好的,哪是备用,分明是在给自己留路。
人群里那点压着的议论声立刻重了几分。
有人低声说:“是啊,剩下那些马连夜路都跑不动。”
也有人接:“前几日夜里不就已经牵走几匹了?”
宋贺年脸色一变,目光像刀一样扫过去,可人太多,一时也不知是谁在开口。
他最后又盯住卫临川,声音冷下来:“军中调马,自有军中的章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问?”
卫临川没退,只道:“ 俺不问章程, 俺只问城头。若今夜真有乌祁压上来,北墙、西墙要不要派人探路?要不要往赤燕关报信?要不要换受伤的、接断粮的?二十三匹马一走,这些靠什么办?”
“靠你这张嘴办?”一名亲兵在旁边冷笑。
人群里有人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可那笑不是嘲卫临川,更像是在笑这句废话。
因为答案太明白了。
没马,便办不了。
火头营那边有人又挤近了些。几个刚从伤营出来的兵也撑着墙站在外围,眼睛都盯着那二十三匹好马。那眼神里已不只是看热闹了,而是带了种更深的东西。
是心思。
底下的人一旦开始算自己有没有路可活,心思便会浮起来。
宋贺年显然也觉出来了,脸色更难看:“都给我退后!马是守备亲下的令,不是叫你们来围着看的!”
“守备的令,也总该让人知道是做什么用吧。”卫临川又往前半步,恰恰站到那匹枣红马前头,“若是急令探马, 俺愿带人出去。若是撤送守备内院细软,那更该让堡里人都知道。”
这一句,像把薄纸猛地捅穿。
棚前一下静了。
连马都像察觉出人味不对,短短打了个响鼻。
宋贺年眼底那层伪装出来的冷静终于裂了。他往前一步,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种近乎阴狠的味道:“你找死?”
“ 俺只是把话说明白。”卫临川盯着他,“这二十三匹马,是给谁备的路?”
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话太重了。
重到谁接谁便要撕破脸。
可也正因这样,四周那些原本还只是猜、只是压着不敢想的人,心里一下都亮了。原来不只是自己觉得不对,原来真有人敢把“有人提前逃命”这几个字挑到明面上来。
杜鹏飞这时候再也压不住了,猛地往前一跨,刀鞘重重磕在腿边,发出“咔”的一声响:“二十三匹好马都牵走,叫咱们拿两条腿守墙?你们若真要走,便把话说开!”
亲兵一下全动了。
四人同时往前逼,手都按上了刀柄。石定山和崔柏峰也从人群边缘挤了上来,一个攥紧了手里的木楔锤,一个横身站到杜鹏飞侧后。韩烈来得更晚,却偏偏站到了最让人看不透的位置,不近不远,正卡在棚前那条最窄的退路边上。
场面一下绷到极处。
风从马厩棚顶掠过去,吹得草屑乱飞。二十三匹马被人、刀、灯光和骤然绷紧的空气惊得不安,几匹一起拽缰,连木桩都跟着晃。那匹枣红马更是昂了昂脖子,前蹄刨地,鼻子里喷出两股白气。
只差一点,棚前就要直接翻脸。
而这一点,偏偏是谁都知道不能真先动刀。
宋贺年可以压人,可以骂人,可以拿军法吓底下这些兵,却不敢在这种时候真把刀劈到众目睽睽之下。因为一旦动了,今夜这二十三匹马便不再是“急令备用”,而是“上头先杀自己人再逃命”。
这层皮,他也还不敢当众撕掉。
卫临川看着他,心里很清楚这一点。
所以他没有去碰刀,只是站在那匹枣红马前,站得很稳。
宋贺年盯着他,片刻后,忽然冷笑了一声:“说得倒像回事。可惜你还不配问。”
他转头朝身边亲兵一摆手:“把最前头十匹先牵走,其余十三匹留在棚里。谁敢再拦,以扰乱军务论。”
这一下,卫临川心里也微微一动。
十匹先走,十三匹暂留。
不是宋贺年突然讲理,是他在众人面前先让一步,想把这口气暂时按下去。
可也正因这一让,人群里立刻便炸出更重的议论声。
“真是要走啊……”
“前头十匹,后头十三匹,分两趟吧?”
“若不是心里有鬼,何必先让一步?”
“内院是不是已经在收拾东西了?”
这些声音压得低,可一句连一句,越压越多。宋贺年压得住一个、两个,却压不住四周一整圈人心里同时冒出来的疑问。
卫临川没有再往前逼。
这便够了。
他从一开始也没指望真能把二十三匹马全部拦死在棚里。眼下黑石堡还没乱到那一步,真硬拦到底,只会逼得宋贺年下狠手。可他此刻要的,也从来不只是马。
他要的是让更多人亲眼看见,亲耳听见。
看见宋贺年今夜要抽走最好的二十三匹马。
听见自己问出“是给谁备的路”。
再看见宋贺年不敢把话说死,只能先让十匹走、十三匹留。
有这一场,底下那些原本还存着半分侥幸的人,心思便再也稳不住了。
十匹马最终还是牵走了。
宋贺年的亲兵护着,一匹接一匹往内院方向去。马蹄踏过冻雪,发出闷闷的响声,像敲在人心口。那匹枣红走在最前头,肩背起伏,鬃毛在灯下发亮,比城头上那些披着破甲、冻得发抖的人更像一条活路。
人群自动往两边让开。
让开的不只是路,还有某种原本不肯承认的事实。
等那十匹马进了内院,棚前还剩十三匹。没人再说话,连宋贺年的脸都僵得很。他狠狠扫了卫临川一眼,像恨不得当场剥了他的皮,却终究只是丢下一句“都滚回去守墙”,便转身走了。
亲兵们也跟着退,马厩前的人却没立刻散。
因为谁都知道,事情已经不是一句“守墙”能盖过去的了。
先前那几个伤兵还靠着墙,眼睛直直盯着内院方向。火头营来的几个杂役则低声议论,说怪不得锅里越来越稀,原来好马都先给里头留了。就连平日最爱缩着脖子的老卒,也站在那里望着宋贺年的背影,半晌没动。
杜鹏飞胸口还在起伏,显然气没消,可这回他却没再喊,只低声骂了句:“狗娘养的。”
崔柏峰站在旁边,眼神也沉得很:“他们真不打算和咱们一起守。”
韩烈这时候才慢悠悠走上来,看了眼棚里剩下那十三匹马,又看了眼四周那些没散的人,声音低得只有身边几人听得见:“你这一下,算是把底下人的眼睛都扒开了。”
卫临川没接话,只望着内院那条黑下去的坡道。
他知道,从今夜开始,黑石堡里再不会只有他们几个人心里发冷了。更多的人会开始想,若上头真在留后路,那自己呢?自己算什么?守到最后,真会有人带自己走,还是只会被关在墙里替旁人多拖半日?
一旦底层士卒心思浮动,这座堡,便离真正的乱更近了一步。
可这乱不是他点的。
是宋贺年自己把二十三匹马牵出来点的。自己不过是把那盏原本藏着的灯,朝更多人眼前推了一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