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被一股柔劲重重关上。
外界风雪的咆哮声被隔绝在厚重的红木门外,屋内炭盆燃烧偶尔发出的噼啪爆裂声,让这份寂静显得更加令人窒息。
秦烈站在床榻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被扔在兽皮褥子上的洛无双。
这个在江湖上令无数达官显贵闻风丧胆的顶级刺客,此刻就像是一只刚从捕兽夹里挣脱出来的濒死野兽。
她那条受伤的右腿因为剧烈的动作而渗出了殷红的鲜血,染红了身下雪白的狐皮。
那张曾经隐藏在黑纱下的冷艳面容,此刻惨白如纸。
虽然体内的牵机散剧毒暂时被那只蛊虫压制,但两股力量在经脉中疯狂搏杀带来的痛楚,让她不得不蜷缩着身体,浑身不可抑制地战栗。
即便如此,那双眼睛依然死死盯着秦烈。
那是一种想要生啖其肉的仇恨。
“给我个痛快。”
洛无双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因为痛苦而变得极度沙哑。
她不怕死。
作为血衣楼精心培养了十年的刀,死亡对她来说不仅不是终点,甚至可能是最好的解脱。
任务失败,要么自绝,要么被组织清理,她早就做好了准备。
但秦烈接下来的举动,却击碎了她这点仅存的傲骨。
秦烈没有理会她的求死请求,甚至连多余的情绪波动都没有。
他转身走到一旁的案几旁,慢条斯理地解下腰间的佩刀,又倒了一杯冷茶,动作从容得像是在做战前准备。
“死?这世上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秦烈转过身,并没有碰她,而是拉了一把太师椅坐在床边,那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堆待处理的数据。
“你的命现在已经不属于你自己了。”
“感觉到心口的跳动了吗?那是同心子母蛊。从它钻进你身体的那一刻起,你的一呼一吸,哪怕是一个念头,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洛无双猛地按住胸口。
确实,心脏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一种诡异的热流流向四肢百骸,那不仅仅是异物感,更像是一条无形的锁链,正在一点点收紧,将她的灵魂强行捆绑在这个男人的意志上。
“你到底想怎么样?把我炼成不知疼痛的傀儡?”
洛无双咬牙切齿。
“傀儡?”
秦烈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
“只有无能者才需要傀儡。我要的是价值,是你身为S级玄阴之体本身所蕴含的价值。”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变得极具侵略性,那种目光无关男女之欲,而是一个守财奴在审视属于自己的财产。
“牵机散的毒性还在,如果你不想接下来肠穿肚烂而死,最好按我说的做。放松心神,不要试图抵抗蛊虫的融合。”
“休想!”
洛无双性格刚烈至极,即便到了此刻,她依然试图逆转气机,想要强行冲破穴道自绝经脉。
嗡。
就在她杀心刚起的瞬间。
心脏处猛地传来一阵剧痛,那并不是普通的疼痛,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神魂的震颤。
仿佛有一万根钢针同时刺入脑髓。
“啊——”
一声压抑不住的凄厉惨叫从她喉咙里滚出。
洛无双整个人瞬间绷紧如一张拉满的弓,随即重重摔回床榻,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冷汗瞬间湿透了她的衣衫。
“我说过,母蛊在我手里。你对我的任何一丝敌意,都会千倍百倍地反噬到你自己身上。”
秦烈神色淡然地看着这一幕,就像是在看一场必须要进行的驯兽仪式。
这才是真正的熬鹰。
想要让一只翱翔九天的孤鹰乖乖停在臂膀上,首先要做的,就是彻底摧毁它的意志,打断它的脊梁,让它明白谁才是主宰。
“不……不可能……”
洛无双的眼中终于流露出了一丝真正的恐惧。
这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甚至连恨意都不能产生的绝望,比任何酷刑都要可怕。
“没有什么不可能。这里是赤血关,是罪徒的流放地,这里的规矩,我说了算。”
秦烈站起身,不再废话。
“今晚是个关键。如果你能撑过去,这只蛊就会彻底改造你的体质,那条废腿也能保住。撑不过去,明早我就把你扔到城门口那座京观上凑数。”
说完这句话,他竟然真的不再管她,直接和衣躺在了外侧的软榻上,闭目养神。
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这一夜,对于洛无双来说,注定是漫长的折磨。
体内的蛊虫开始真正发作,它在疯狂吞噬毒素的同时,也在一点点蚕食着洛无双原本的内力防线。
那种感觉就像是将她的骨头拆散了重组,每一寸肌肉都在痉挛。
而在这种非人的痛苦中,因为蛊虫的特性,她居然不仅没有昏迷,反而感觉意识越来越清醒,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不远处那个男人平稳绵长的呼吸声。
每一次想要放弃,那个呼吸声就像是唯一的救命稻草,牵引着她的气机不由自主地去迎合。
这是一场无声的征服。
不知道过了多久。
当窗外的风雪声渐渐平息,天边泛起第一缕鱼肚白的时候。
洛无双终于停止了颤抖。
她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虚脱地躺在已经被汗水浸透的被褥里。
那种深入骨髓的剧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与迷茫。
与此同时,一道只有秦烈能听到的机械提示音准时响起。
【叮!S级特殊目标洛无双意志防线已被击溃。】
【同心子母蛊融合完成。】
【恭喜宿主!成功截取玄阴气运,正在反哺自身……】
【体质判定通过。宿主根骨重塑,体魄+10,获得五年纯阳真气修为!】
榻上的秦烈猛地睁开双眼。
一股无形的气浪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屋内的帷幔无风自动。
他能感觉到体内原本因丹田受损而有些凝滞的气血,此刻如同大江大河般奔涌起来,那些暗伤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愈合。
这才是系统的真正用法。
只要征服,哪怕不需要肉体上的结合,仅仅是这种神魂层面的绝对掌控,依然能带来巨大的收益。
秦烈坐起身,目光投向里侧的大床。
洛无双已经醒了。
她侧躺着,眼神空洞地看着窗棱,曾经握刀那只极其稳定的右手,此刻正软软地垂在床沿。
她能感觉到,自己不一样了。
不仅是因为那个时刻监视着她内心的蛊虫,更是因为一种发自本能的认知错位。
就在刚才秦烈醒来的瞬间,她的身体竟然下意识地做出了想要保护对方的反应。
这种反应让她感到恶心,却又无法抗拒。
“既然醒了,就别装死。”
秦烈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恢复了那种令人捉摸不透的威严。
洛无双缓缓转过头。
这是她第一次在一个男人面前如此狼狈,衣衫不整,发髻散乱,连遮羞的面纱也不知所踪。
她动了动手指。
一枚藏在袖口的极细毒针落入指尖。
这是最后的挣扎。
趁着那个男人整理衣冠背对着她的瞬间,即使有同心蛊的反噬,只要够快,她能不能换一个同归于尽?
杀手的本能让她的肌肉瞬间紧绷。
可是。
就在她杀念刚起的刹那,那个背影仅仅是微微侧头,一道冷冽的余光扫来。
啪。
就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
洛无双的手指一颤,那枚毒针无力地滑落,叮的一声掉落在地板上,显得格外刺耳。
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甚至不需要蛊虫发作,仅仅是面对这个男人,她的身体已经先于意志投降了。
那个不可一世的无影刺,昨晚就已经死了。
吱呀。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温婉的身影端着黄铜水盆走了进来,打破了屋内凝固的气氛。
是姜凝若。
作为太师府曾经的掌上明珠,如今这城主府实际上的女主人,她显然没有等待下人服侍的习惯,即便有了秦烈的宠爱,这种伺候秦烈洗漱的小事她依然亲力亲为。
洛无双猛地拉过被角,试图遮掩自己的狼狈。
那种身为俘虏面对正室的尴尬与羞愤,让她的苍白脸颊泛起一丝血色。
但姜凝若的反应却出乎她的意料。
这位并没有丝毫武功的柔弱女子,看到床榻上那触目惊心的血迹和散落的毒针,神色却没有半点慌乱,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停顿。
她先是将温热的面巾递给秦烈,神色自然得仿佛屋里根本没有第三个人。
“王爷,左统领已经在前厅候着了。说是城外那批被昨夜动静吓坏的蛮子有些异动。”
声音轻柔,条理清晰。
秦烈接过面巾擦了把脸,满意的看了姜凝若一眼。
这就是姜凝若的聪明之处。
她从来不问秦烈带回来的是谁,是男是女,是杀手还是敌人。
她只关心一件事:这个男人想做什么,以及她能帮上什么忙。
“知道了。”
秦烈将面巾扔回水盆。
姜凝若这才转过身,看向缩在床脚的洛无双。
那目光既没有怜悯,也没有敌意,而是一种坦然的审视。
“既然进了这扇门,不管是自愿的还是被逼的,能活下来就是万幸。”
姜凝若走到床边,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枚闪烁着幽蓝光泽的毒针,放在案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这位姐姐若是伤好些了,就把衣服穿上吧。”
“殿下的事很多,没空总是在这后宅里处理这种小把戏。你若是真有本事,该想着怎么帮殿下把外面的那些恶狼杀退,而不是把爪子伸向自己的救命恩人。”
洛无双浑身一震。
她看着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居然从对方那单薄的身影上感到了一种莫名的气势。
那是依附于强者并维护秩序者特有的底气。
救命恩人?
洛无双惨笑一声,刚想反驳那是恶魔。
但转念一想,如果没有秦烈那一手,自己现在确实应该是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了。
在这北境,能活着,确实已经是最大的奢侈。
“收拾一下。”
秦烈已经走到门口,重新披上了那件黑色大氅,声音传了过来,不带一丝温度。
“福伯会给你安排住处。想死随时可以去跳那个人头塔,若是想活出个人样来,明日去校场找我。”
“我秦烈不养废物,更不养只会在窝里横的疯狗。”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离去,只留下那个决绝的背影。
洛无双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许久没有动弹。
良久。
她看向正在整理案几的姜凝若,眼神复杂:
“他不怕我伤了你?”
姜凝若回头,露出一个温婉却坚定的笑容:
“在这赤血关,只要殿下还在,这天就塌不下来。”
“更何况,你的眼神变了。”
“什么?”
洛无双一愣。
“那是有了牵挂,想要活下去的眼神。”
姜凝若不再多言,端起水盆走了出去。
只剩下洛无双一人。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握刀而布满薄茧的手。
刚才面对秦烈离去时,心口那股想要追随而去的强烈悸动还残留在身体里。
那是蛊虫的作用,还是对于强者的本能依附?
都已经不重要了。
无影刺已死。
剩下的,只是一把还没找到刀鞘的残刃。
她艰难地直起身子,不顾腿上的剧痛,一步步挪下床。
她要活下去。
不仅仅是因为怕死,更是因为想要看看,那个狂妄到敢说“这里的规矩我说了算”的男人,到底能在这片废墟上走到哪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