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低头吃着泡面,夜风里全是红烧牛肉的香气。
刘铁柱是吃得最快的一个。他那双常年拉弓长满厚茧的大手,此时却小心翼翼地捏着那个轻飘飘的塑料叉子,在盒底疯狂刮擦。随着“嘎吱嘎吱”的声响,最后一滴红亮的汤汁被他如获至宝地吸进嘴里。
“呼——”
刘铁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抹了一把满是汗珠的额头,眼神里还残留着未散去的震撼与满足。
“掌柜的,这东西真香啊!叫啥名儿?”
“方便面。”李平安把叉子搁在空盒子里,“你们上次见过,赵大干嚼过,你们是第一次泡着吃。”
靳斩面前的那一桶也见了底。他看着手里那个由纸浆和塑料膜构成的精致容器,眉头微微皱起。
“这东西,贵吗?”靳斩抬头问道,眼神深处闪过一抹试探。
李平安微微一笑。
“比盐贵。”
李平安侧过头,目光掠过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包装袋,声音压低了一些:“盐,在你们这是硬通货,足以引发厮杀。但在我的店里,它只是最基础消耗品。比盐贵、比盐更稀奇的东西,我这里还有很多。”
说罢,李平安站起身,在三人敬畏的注视下,缓步走进了那散发着刺眼白光的超市。
片刻后,他拎着两袋充盈着气体的塑料包装袋,以及两瓶透明的玻璃小瓶走了出来。
“啪。”
两袋土豆片被甩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随后,是两瓶泛着冷光的小白酒和四个一次性纸杯。
“呲——”
李平安随手撕开一袋薯片的包装。他纤细的手指捏起一片薄如蝉翼、色泽金黄的土豆片塞进嘴里。
“嘎吱。”
极其清脆的碎裂声在静谧的黑夜中格外清晰。
“尝尝。”李平安指了指开口的包装袋。
赵大最先经受不住诱惑,他颤抖着手拈起一片,由于太薄,他甚至不敢用力捏。当那片土豆片进入口中,牙齿合拢的一刹那,那种如同万箭齐发般的酥脆感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咔嚓……咔嚓……”
刘铁柱和靳斩也陆续伸手。靳斩看着手里这枚沾着细碎红色粉末的金色圆片。嚼了两下后,他那双一直阴沉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这口感……竟比泡面还要轻盈。”靳斩又拿起一片,目光深邃。
“这东西比方便面还好吃,这是啥?”
“土豆片。”李平安把纸杯在桌上摆好。
他拿起一瓶小白酒,拧开瓶盖。瓶盖拧开的瞬间,一股浓郁的酒香从瓶口窜出来,混着夜风散开。赵大本来正嚼着土豆片,闻到这股酒味,嚼动的速度慢了下来。刘铁柱直接放下了手里的土豆片,盯着那瓶酒看。靳斩的目光也落在了酒瓶上。
李平安把四个纸杯摆成一排,打开两瓶小白酒,平分倒进四个杯子里。酒液清澈透明,在纸杯里微微晃荡,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泛着莹莹的光。他把纸杯推到三人面前。
原本还在回味土豆片余味的赵大,鼻翼猛地抽动,嚼动的动作骤然停滞。刘铁柱更是直接放下了手里的零食,眼睛死死盯着那晶莹剔透的瓶身,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滑动。
靳斩的反应最为强烈,他身为武人,对酒有着近乎本能的直觉。
他盯着杯中的那股液体。
那是何等的清澈!
在日光灯的折射下,酒液呈现出一种近乎虚无的透明感,没有半点浑浊,没有一丝残渣,倒在纸杯里,泛着莹莹的波光。
“今天难得就我们几个人。来,尝尝我店里的白酒。”
靳斩端起纸杯,指尖触碰到那轻薄得不可思议的纸壁,心中再次一惊。他将杯子凑到鼻尖,只闻了一下,那种如火烧般的辛辣之气便直冲天灵盖。
山寨里喝的是黄褐色的土烧,喝之前还得用粗布过滤。县城悦宾楼最好的女儿红,也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浑浊。
眼前的白酒,干净得像是早晨草叶上的第一滴露水,却又烈得像是一团沉睡的岩浆。
“掌柜的……这酒闻着,怕是要着火啊。”赵大声音有些发虚。
刘铁柱却没那么多弯弯绕,他像往常喝劣酒那样,仰头就是一大口。
“噗——咳咳咳!”
刘铁柱猛地喷出一口酒气,整张脸在不到三秒钟的时间里,从脖子根一路红到了脑门。他只觉得嗓子眼里像是被塞进了一根烧红的铁条,那一股灼热的热浪瞬间撞击在胃壁上,轰然炸裂开。
“好……好烈的火!”刘铁柱大口喘着粗气,眼睛里甚至溢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靳斩见状,带了丝小心,他浅浅地抿了一小口。即便有了心理准备,那种高酒精度的冲击力依然让他面色一变。他强行将那股火辣吞入腹中,随后吐出一口酒雾。
“烈。真是好烈的酒。”靳斩看着纸杯,声音略带沙哑,“这酒,起码抵得上府城里的烧春五倍之劲。”
李平安看了一眼瓶子上的标签,四十度。他轻笑一声,靠回凳子上:“一般般,这只是最普通的。”
酒精的催化下,酒桌上的气氛逐渐不再那么僵硬。
李平安转动着手中的纸杯,眼神变得深邃起来:“赵大,你能带着盐进城找孙掌柜,确实有胆色。我也知道,这盐拿到城里,能卖出黄金的价格。但作为一个商人,我得提醒你一句,这生意,你保得住吗?”
这句话,像是一盆冰水,顺着赵大的脊梁骨浇了下去。
赵大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顿,脸色阴晴不定。
李平安语速缓慢而有力,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穿透感。
“一罐盐卖一两银子。这个消息要是传出去,柳县的盐贩子、县衙的差役,甚至是那些高高在上的豪绅,会怎么想?盐,自古以来就是官府的禁脔。你们赵家村不过是几十户泥腿子,手里握着这种比贡盐还要白百倍的宝贝,在他们眼里,你们不是发财了,你们是一群抱着金砖走在大街上的孩童。”
靳斩放下了酒杯,他的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他在绿林混迹多年,深知这个世界的底色是血腥的。
“掌柜的说得极是。”靳斩冷冷地开口,目光扫过赵大,“贩私盐,在大康是满门抄斩的罪过。即便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些黑白两道的狼,嗅着味儿就能把赵家村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赵大脖子一缩,声音有些发颤:“掌柜的,俺……俺只是想着,大伙手里都没银子了,总得想个法子让这生意活起来啊。”
李平安摆了摆手:“我没说不让你卖。但方法不对。一次两次可能挺安全的,次数多了,迟早会被人盯上。”
对我而言没有什么关系,你或是赵家村就不一定了。
靳斩放下纸杯。“掌柜的说的是。盐这东西,官府管得紧。贩私盐被抓住,轻的打板子,重的坐牢流放。盐还得充公。”
赵大脖子一缩。“那……那俺咋办?俺今天都已经卖了一罐了。”
“一罐没事。”
“但你要是继续往城里送盐,迟早有人会查到你,这盐哪来的。柳县就这么大个地方,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你今天卖给悦宾楼的孙掌柜,过两天全柳县都知道悦宾楼的菜比别的酒楼好吃了。到时候人家一打听,查到赵家村头上,你们想好怎么应付了吗?”
折叠桌边安静了下来。赵大盯着自己的纸杯,手指在杯沿上搓了两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刘铁柱灌的那一大口酒劲还没过去,脸红得跟关公一样,坐在那儿直喘粗气。
折叠桌边安静下来。赵大盯着自己的纸杯,手指在杯沿上搓了两圈。刘铁柱灌的那一大口酒劲还没过去,脸红得跟关公似的。
靳斩端起纸杯抿了一小口,然后开口。“掌柜的,山寨百来号人,量少的话自己就能消耗掉。不过掌柜的说得对,这么好的盐,要是能卖出去挣钱,也是条路子。”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桌上那瓶小白酒上,“掌柜的,这酒能买吗?”
“能。”李平安点头,“想要随时来买。”
“掌柜的!俺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咱们这穷山恶水,拢共就几家村寨,全凑一块儿能有多少银子?您的这些神物,开在这荒郊野岭简直是......明珠投暗啊!”
刘铁柱喷着酒气,眼神中满是狂热。
“您这店,要是能搬到城里去,县城,甚至是府城!那里的豪商贵胄,兜里的金银多得能把您这超市铺满!在那儿做生意,才叫真正的日进斗金啊!”
李平安端着纸杯,看着远处隐藏在黑暗中的重重山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