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皇帝回太极殿继续批奏章,姜见澜把批了一半的文书往旁边一推,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看了厉执一眼。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厉执微微点头,站起来跟着他朝偏厅外走去。
银狼跟在身后,尾巴在夜色里轻轻扫了一下。姜见月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跟上去。她知道她哥有话要单独跟厉执谈。
不是什么军政要务——而是家事。
御花园的银杏叶已经落尽了,夜风穿过光秃秃的枝丫,带来初冬微凉的寒意。
姜见澜走在前面,没有去校场,而是沿着银杏道慢慢踱步。
厉执走在他身侧偏后半步的位置,银狼安静地跟在脚边。白虎蹲在御花园的石灯旁,冰蓝色的竖瞳目送两人走远,没有跟上去。
“你走之后,见月每天照常上下班,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她每次回偏厅都会在茶几旁边多坐一会儿——那个位置是你上次来的时候坐过的。她从来没说过什么,我也从来不问,但我知道她是在等你。”
姜见澜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厉执,“父皇今天的意思你再清楚不过。这门婚事最初是军部提的,当时我是替她把关的人。现在我站在这里,还是作为她哥问你一句:你对这桩婚约,现在是什么态度?不是军部的态度,是你自己的。”
“我的态度从一开始就没有变过。”厉执说,声音不高但平稳笃定,“我不是因为她是谁才站在她旁边。我是因为她是她自己。”
姜见澜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眸里没有闪躲,没有掩饰。
一个从底层一步步爬到SSS级指挥官位置的人,一个在战场上从来都是自己做决定并承担所有后果的人,此刻用他最习惯的方式向他承诺了一件事——
他把自己放在了姜见月身边,不是以帝国军人的身份,是以厉执的身份。
“厉执,记住你今天说的每一个字。她从小没有母亲,我这个哥哥能给的再多也代替不了。你是她选的人,别让她后悔。
我这个妹妹,脾气是不好,但是护短,心也柔软。我姜见澜就这么一个妹妹,如果以后她真的有什么不对,你来找我谈,千万……不要伤害她。”
姜见澜抬起手,在厉执肩上用力拍了一下。然后收回手,转身朝偏厅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头也不回地加了一句:
“焦糖布丁的事——她说不让你绕路是在心疼你。你别真就不买了。”
厉执站在原地,看着太子的背影消失在银杏道尽头。
银狼把鼻尖凑过来蹭了蹭他的手背。他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在它后颈上拍了拍,然后朝偏厅走去。
偏厅里暖黄的灯光还亮着,姜见月还坐在软榻上看数据板,面前的茶杯已经续了第三壶。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翻数据板,语气随意:“我哥哥跟你说什么了?是不是又让你别欺负我之类的。”
“没有。”厉执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他说焦糖布丁的事——让我别真就不买了。”
姜见月翻数据板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滑,嘴角那个弧度在茶杯后面藏都藏不住。
她把数据板翻了一页,用那种惯常的傲慢语气盖住了声音里那一丝不太听话的柔软:“知道了。那下次买双份,秦渺那份也顺便带了吧。”
“好。”厉执答应得很干脆。
姜见月对他的态度很满意,点点下巴,又让他去加了一壶茶。
——
第二天中午,厉执拎着两份焦糖布丁出现在了姜见月办公室的门口。
姜见月正低头在数据板上划线,余光扫到那个熟悉的纸袋,笔尖顿了一下。
“放那儿吧。”她没抬头,语气平平的。
厉执把其中一份放在她手边,另一份搁在茶几对面——那是秦渺常坐的位置。
然后他在老位置坐下,端起昨晚那杯已经换过的新茶,安静地喝了一口。
房间里只有数据板翻页的声音和偶尔的茶杯轻响。
秦渺是十分钟后到的。她进门时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军靴在石板地上敲出一串清脆的节奏,看到茶几上那份布丁,愣了一下。
“给我的?”
“嗯。”厉执应了一声。
秦渺看看布丁,又看看姜见月,再看看厉执,目光在三个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姜见月那张看不出表情的脸上。
她没多问,拉开椅子坐下,拆开纸袋时动作利落,嘴角却翘得压不住。
“谢了。”她说,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评价,“比军部食堂的强。”
姜见月翻了一页数据板,忽然开口:“一会儿的作战会议,你替我盯一下。”
秦渺嘴里还塞着布丁,挑了挑眉:“你不去?”
“我去军械库。”姜见月关掉数据板,站起来拿外套,“上次送来的那批机甲关节的数据有问题,和档案记录对不上,我得亲自去看看。”
她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像随口一提:“厉执,你跟我一起去。你之前开的那台S级,关节异响的问题顺便让那边一起检查了。”
厉执放下茶杯,起身跟上。
银狼歪了歪脑袋,转身小跑着追出门去。
秦渺靠在椅背上,咬着勺子,看着门口三个人——不对,是两个人加一头狼——消失在走廊转角。
她又咬了一口布丁,自言自语似的说了句:“还顺便,公主殿下说得跟真的一样。”
军械库在皇城东翼地下三层,升降梯往下走的时候,姜见月靠着轿厢壁,盯着楼层数字跳动。
厉执站在她旁边,隔了大约一拳的距离。
“昨晚没睡好?”他问。
姜见月眼皮都没抬:“你怎么知道。”
“你左眼下面有印子,数据板压的。”
她下意识抬手碰了一下脸,随即意识到这个动作等于承认了,冷冷地哼了一声把手放下来:“你倒是观察得仔细。”
“职业病。”厉执语气很平。
升降梯门打开,冷白的灯光铺进来。军械库的检修大厅里,三台S级机甲半跪在固定架上,关节处的护甲全部拆开,露出内部密密麻麻的线路和液压管。
几个穿灰色工装的技术员正围着数据终端争论,看到姜见月进来,齐刷刷站直了。
“殿下。”
姜见月接过他们递来的数据板,快速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
她走到最近那台机甲的右膝位置,蹲下去,手指沿着关节接缝摸了一圈,站起来时指尖沾了一层极细的金属碎屑。
“这批零件谁验收的?”她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厅都安静了。
没人说话。
“我再问一次。”姜见月把数据板往旁边台面上一搁,金属磕出清脆的响声,“谁验收的。”
一个中年技术员往前挪了半步,额头上渗出汗来。
厉执站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目光扫过那台机甲的关节结构,忽然开口:
“这批零件的金属配比不对。原厂标准应该是钛铬合金,这批掺了太多镍,硬度不够,高强度机动下会加速磨损。”
姜见月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确定?”
“我开过三年S级。”厉执说,“这种异响我听过。”
姜见月重新看向那个技术员,目光冷得像刀锋。但厉执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松了一点。
“全部拆下来,重新检验。这批零件退回原厂,连带责任报告一起送军部备案。”她说完转身往外走,经过厉执身边时脚步放慢了半拍,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能听见,“原来你还真的挺会修机甲的?”
厉执微微侧头,看着她已经走过去的背影。
银狼从检修架后面钻出来,小跑到姜见月脚边,尾巴翘得老高。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赶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