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六月中旬,某个周四的下午,方锐坐在战术推演科里自己的工位上,处理完今天的最后一点工作。
此时,他的终端屏幕亮了起来。
是他父亲。
方锐接通了通讯。
“喂,爸,什么事?”
“有没有时间,周五晚上回家一趟,明天我回家,一起吃顿饭。”
“好。”方锐回答得言简意赅。
周五晚上下班后,方锐准时到家。
平日里几乎不下厨的母亲在厨房里忙活着,他的父亲在一边打下手,只是穿着家居服,没有戴围裙。
“回来了?”听到开门的声音,方父方母从厨房里探出目光来。
“嗯。”方锐应了一句,在玄关处换鞋进屋。
“做了你爱吃的芋头烧鸡,蜜汁莲藕,快洗手去吧。”
“好。”方锐转去卫生间里洗手。
席间,方父问起了方锐的工作,方母在旁边静静地听着,偶尔发表一两句自己的看法,气氛融洽。
“还有一件事,小锐,现在你的工作也已经稳定下来了,人生大事也要尽早安排了。”方父说。
方锐的父亲方承启,在帝国财政金融部的国库司任职,官位不算高,但人际关系很广。
“上次你监察司的梁叔叔说,他家女儿刚从外星际回来不久,近期就会进外务部任职,明天周六,你去和人家姑娘约个时间,见见面。我一会把联系方式发给你。你是男生,主动点。”
“爸,不用这么快吧。”方锐微微皱眉。
“不早了,人家姑娘那么优秀,你赶紧和人家认识,抓住机会。”
方锐无奈,只得答应。
——周六早晨,方锐被终端提示音吵醒。
他摸过终端看了一眼,父亲果然发来了联系方式,附了一句“姑娘叫梁疏影,外务部亚洲司的,性格大方,你自己看着聊。”
方锐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疏影”两个字落进眼睛里,他想起来某一首古诗,似乎是写梅花的,其中有一句“疏影横斜水清浅”。
那时他不觉得有什么特别,此刻却觉得这两个字搁在一个人身上,有一种清淡文雅的意味。
他从床上坐起来,窗外的光透过半拉的窗帘投进来,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他翻了个身,给那个号码发了一条简讯:“梁小姐你好,我是方锐。家父提起你近期返京,不知是否方便约个时间见一面?”
发完之后他把终端丢在枕边,去浴室洗漱。
水流声里他想起昨晚父亲的表情,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
老方这个人很平和,从来不把话说死,可他一旦用了“抓住机会”这样的措辞,就说明这件事在他心里已经有几分定数。
从浴室出来时,终端屏幕亮着。
梁疏影回得很快:“方锐?方叔叔提过你,在战术推演科对吧。今天下午我有空,三点,帝都东四环有家茶馆叫“停云”,你知道地方吗?”
方锐愣了一下。他原本以为对方至少要客气地推脱几次,或者约个更正式些的餐厅。茶馆倒是出乎意料。
“知道。下午三点见。”
他放下终端,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母亲昨晚做的蜜汁莲藕还剩了一些在冰箱里,他拿出来就着水吃了两块。
甜味在口腔里散开的时候,他想起来这好像是某种惯常的流程——先是一顿饭,然后是一个联系方式,最后是一场见面。帝国官僚体系里的子弟们,大抵都是这么走过来的。
下午两点四十,方锐到了停云茶馆。
店面不大,门脸藏在一条梧桐树荫掩映的巷子里,推开木门能闻到淡淡的沉香。
茶馆里零零散散坐了几桌人,大多安静地喝茶看终端,偶尔有低声交谈。
方锐报了预约号码,被服务员带到二楼靠窗的一个卡座。
窗外正对着巷子里的梧桐树冠,阳光从叶隙间筛下来,在桌面上投出摇晃的光斑。
他提前到了二十分钟,于是点了一壶白茶慢慢喝着。
茶汤清亮,回甘很淡,在不经意间收敛着滋味。
三点整,楼梯口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方锐抬头,看到一个高挑的年轻女孩出现在视野里。
她穿着烟灰色的薄外套和墨绿色长裙,步子不赶不急,乌墨似的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耳垂上有一枚很小的银坠子,在日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她五官生得清冷,鼻梁挺直,下颌的线条收得干净利落,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很稳的、不躲闪的直视。
“方锐?”她径直走过来,在对面坐下,“我是梁疏影。”
“梁小姐,你好。”方锐把茶单推过去,“喝什么?”
梁疏影扫了一眼茶单,几乎没犹豫:“岩茶,水仙吧。”
等服务生走后,梁疏影靠在椅背上打量了他一眼,笑了一下:“别紧张,方叔叔可能跟你说得比较正式,但我今天就是出来透个气。你在战术推演科?我爸提过你大三下学期就进去实习了,算下来待了快三年了吧?”
“快了,差不多。”方锐说,“你刚从外星际回来?”
“在第五星域的联合外交站待了两年多,做文书和协调。”
梁疏影接过服务生递来的茶,先凑近闻了闻茶香,才抿了一口,“那边什么都慢,运输慢,审批慢,连说话语速都比这边慢半拍。刚回来那天我在外务部开会,觉得所有人都在赶着把话说完。”
方锐笑了一下。
两个人聊起了星际外交站的生活。
梁疏影说起第五星域那些漫长的运输航线、永远在倒的时差、派驻站里近乎千篇一律的配给餐,语气疏疏淡淡的,像是讲别人的事。
方锐偶尔接几句,发现她对帝国各星域之间的航道网络、战略节点的分布非常熟悉,有些信息甚至是战术推演科内部才会频繁接触的资料。
“你研究过航道?”方锐问。
“研究谈不上。”梁疏影放下茶杯,“但在外交站待久了,每天过手的文件有一半跟补给线有关,不想懂也得懂。倒是你们战术推演科,我听说最近在搞新的模拟推演模型,用的那套算法是荣城实验室出来的?”
方锐微微挑了挑眉。这件事在科里还是内部讨论阶段,梁疏影居然知道。
“你的消息很灵通。”
梁疏影摆了摆手:“我爸说的。他偶尔在家念叨,说你们科室最近跟荣城那边合作频繁,连周末都在加班。”
两个人就这么聊了将近两个小时。
从航道网络聊到星际外交的谈判策略,从算法模型聊到帝国最近的贸易政策调整,话题跳得很快,但始终没有落到那些方锐原本预计会出现的“你平时有什么爱好”“家里几口人”之类的常规问题上。
临近五点的时候,茶馆里的光线开始偏西。梁疏影看了一眼终端上的时间,站起身来。
“今天聊得挺高兴,改天再约。”她拿起搁在椅边的布包,“对了,下周六荣城实验室有个开放交流会,你去不去?我正好也要过去一趟。”
方锐想了想:“我可以调班。”
“行,那到时候再联系吧。”梁疏影朝他点了一下头,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方锐。”
“嗯?”
“你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以为方叔叔的儿子会是那种很板正的人。”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弧度,“结果还好。”
方锐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重新坐回卡座里。桌上的白茶已经凉了,岩茶的壶还温着。他给自己又倒了一杯,慢慢地喝完。
走出茶馆的时候,梧桐树上的蝉鸣正盛。他站在巷口,给父亲发了条简讯:见到了,聊得不错。
方承启回了一个字:好。
方锐把终端揣回兜里,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六月底的风裹着暑气扑在脸上,梁疏影最后那个回头的神情他还记得,不怎么热切,但也全然不敷衍。
他觉得下周六也可以去荣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