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礼制司把婚礼筹备的详细流程单送了过来,厚厚一叠,秦渺带着两个档案科的人一起核对,发现里面光是姜见月需要亲自确认的环节就有十几处。
秦渺看完整理了一遍,给姜见月发了份摘要:“殿下,婚礼流程单到了。需要您本人出面的主要是三次试装、两次妆面预演、一次礼前彩排。其余的都是礼制司和内务府配合,太子殿下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不用您操心。”
姜见月回得很快:“三次试装?”
秦渺:“对,主婚服、敬茶服、晚宴服各试一次,如果尺寸有出入还要复尺。”
姜见月:“……结个婚怎么比项目验收还严。”
秦渺笑:“皇家婚礼,比项目验收严多了。殿下可要挺住。”
试装的日子定在十二月中旬。
第一次试的是主婚服,公主吉服配上凤冠霞帔。
姜见月到礼制司时,秦渺已经先到了,正和负责婚服的尚衣局女官核对细节。那套大红的凤冠霞帔被展开在架上,层层叠叠,像一团铺开的火。
姜见月站在架子前看了一会儿,难得没说话。
秦渺走过来:“殿下,好看吧?”
姜见月点头:“比图册上还重。”
女官们上前为姜见月更衣。
霞帔上身之后,又加了大衫、褶子衣、玉带、蔽膝,最后戴上那顶九翟冠。姜见月只觉得头顶一沉,脖子都挺直了几分。
秦渺在旁边看得眼睛发亮:“殿下,您这一身要是让许维他们看见,许维能当场给您写三千字夸赞小作文。”
姜见月斜她一眼:“你敢拍照片发群里试试。”
秦渺笑:“我不发,我就自己欣赏。”
正说着,姜见澜从外头走进来,身后还跟着礼制司的两位官员。
他抬眼看见一身大红婚服的妹妹,脚步顿了一下。
姜见月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视线:“你看什么?”
姜见澜走过来,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底浮起一层极浅的笑意:“看我妹妹穿婚服,不能看?”
“还没试完呢,你少发表意见。”
姜见澜没理会她,转头问旁边的女官:“尺寸还合身吗?”
“回太子殿下,肩颈和腰身都合适,只有袖口略长了半寸,需要收一点。”
“嗯,都改了。”姜见澜说完,又看向姜见月,“头冠重不重?”
姜见月轻哼:“你试试?”
姜见澜笑:“我又不戴那个。”他走近一步,帮她理了理霞帔前稍微歪了一点的坠子,声音低下来:“母后要是还在,看到你穿这身,一定高兴。”
姜见月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没说话。
姜见澜很快收回手,语气恢复如常:“行了,转一圈我看看。”
姜见月瞪他:“你当看展览呢?”
“转一圈。”姜见澜不为所动。
姜见月抿了抿唇,到底还是配合着慢慢转了一圈。
霞帔上的金线在灯下微微发亮,大红衣摆扫过地面,端庄得不像她平日里的样子。
姜见澜看着,点了点头:“很好。就这套吧。”
姜见月瞥他:“你这一锤定音的毛病什么时候改改?”
“等你结婚以后,我再考虑。”姜见澜说。
试装结束后,姜见月换回常服,坐在礼制司外间的椅子上揉脖子。凤冠卸下来的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轻了三斤。
秦渺递了杯热茶过来:“殿下,辛苦了。”
姜见月接过来喝了一口,叹气:“结婚这回事,真的比想象中麻烦。”
“可您穿那套真的好看。”秦渺说。
姜见月看她一眼:“你今天嘴怎么这么甜?”
“实话。”秦渺笑得温和,“我都忍不住想,等我和顾哥结婚的时候,要是也能穿这么一套就好了。”
姜见月来了兴致:“你们俩有打算了?”
秦渺摇头:“还没有。项目刚结,他那边前线指挥部里也忙。我们没着急。”
“不急也好。”姜见月放下茶杯,“等你们定下来,我给你们送一套好料子。”
秦渺愣了一下,连忙摆手:“殿下,这太贵重了。”
“怎么,许维天天喊我公主大气,轮到你就不敢收了?”姜见月挑眉。
秦渺失笑:“那我不推辞了,先谢谢殿下。”
十二月底,帝都星彻底入冬。
宫里开始为年末的帝国庆典忙碌,婚礼筹备反而稍缓了一些。
姜见月偶尔会被内务府请去确认几项琐事,其余时间都待在军部的档案管理科。
一天晚上,她从档案科出来,又接到厉执的通讯。
“今天军部的事结束早。”厉执说,“要不要一起走走?”
姜见月有些意外。
厉执主动约她散步的次数不多,这段时间更是少。
她裹了裹外套,应下来:“在哪儿?”
“宫城北边那处旧花园,你从档案科过来近。”
姜见月到的时候,厉执已经站在花园入口处。他穿着军部常服,没披外套,站在寒风里像根本不怕冷似的。
姜见月走过去,把自己的围巾往上拉了拉:“穿这么少,你也不怕冷啊。”
厉执看她一眼,没回答,只转过身,示意她往花园里走。
旧花园冬天没什么花,只有几株常青树还绿着。
宫灯散着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短不一。
姜见月走在他身边,忽然说:“我昨天又去试了敬茶服,交领右衽那套。”
“合适吗?”
“还行,袖口稍微改了改。”姜见月说,“礼制司的人说,等明年春天婚礼前再最后复一次尺就行。”
厉执点点头。
姜见月偏头看他:“你的礼服呢?礼制司不是也给你安排了吗?”
“安排了。”厉执说,“深色大袖长袍,配你的那套。”
姜见月想象了一下他穿深色长袍的样子,忍不住笑:“那应该挺好看。”
厉执没说话,但耳根似乎被风吹得有些发红,也看不太真切。
两人走了一小段,厉执忽然开口:“婚礼的事,辛苦你了。”
姜见月抬眼:“你今晚约我出来,就为了说这个?”
厉执沉默了一会儿:“也不全是。”
姜见月等着他继续说。
“过年那几天,我可能要离开帝都星一趟。”厉执说,“边境那边有个例行巡视,加上几支舰队换防,大概要走二十天左右。”
姜见月脚步一顿:“那春节呢?”
厉执:“尽量赶回来。”
姜见月皱眉:“你又不是没有别的将领,为什么非得你去?”
“有些事,我在这里,他们才压得住。”
姜见月心里不太痛快,但也知道他的职责所在。
她低头踢了踢脚边的一颗小石子,说:“那你别拖到年后。婚礼前还有彩排,你总不能在。”
厉执停下脚步,看着她:“我一定回来。”
姜见月抬头与他对视。夜色里,男人的眼睛黑而沉,认真得让人生不起气来。
“那说好了。”姜见月别开脸,“你要是赶不回来,我就随便找个人替你彩排。”
厉执眉梢微动:“找谁?”
“你管我找谁。”姜见月哼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厉执沉默地跟上。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不会让你找别人。”
姜见月嘴角翘了翘,没接话。
风从花园深处吹出来,比刚才更冷了些。
姜见月缩了缩肩膀,厉执看她一眼,把臂弯里的军部外套展开,披到她肩上。
姜见月没拒绝,只小声说:“你自己真不冷?”
“不冷。”
“骗人。”
厉执没再说话,只放慢脚步,走在风来的那一边。
两人在花园里走了一整圈,才慢慢往回走。宫城里的灯还亮着,远处偶尔有巡逻卫兵走过,见到他们都远远停下行礼。
到了姜见月的望舒宫附近,厉执才把外套从她肩上取下来。
姜见月站定,抬头看他:“你回去也早点休息,别又熬到后半夜。”
“好。”
姜见月转身要走,又听见厉执在身后低声说:“殿下。”
她回头。
“新年的事,我会安排。”厉执说,“不会让你一个人。”
姜见月愣了一下,明白过来厉执是在说春节的事情。
她轻轻“嗯”了一声,转身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