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整,临江市文化中心北门排起了队。京华招生办在临江市的线下说明会借了里头的电影厅,检票口一开,灰白校服一片一片往里涌,队尾拐过了广场边的绿化带。
陈岳在栏杆外等他,手里拎着两瓶水。“三排靠过道,我提前进来占的。”他把水递过去,“京华在江南省发了一千四百多个报名资格,临江市这场也挤,迟到的只能站着。”
“候考序号七十九,有座。”陆沉接过水。
陈岳咂了下嘴:“我还当是成绩位次。”
“报名排的号。”陆沉把水拧开,喝了一口。
“我今天就是来当后勤的。”陈岳说,“你听你的,我替你把要点记一份,回头对。”
厅里冷气开得足。九点半开讲,台上第一位是京华招生办的副主任,五十来岁,讲话不看稿。考场分布,检录流程,三天考期,十分钟带过,台下翻册子的声音哗哗的。
第二位是武道学院的教授,讲今年招考的框架。五模块,一千分,三天。文化综合一百五十分,武道理论五十分,武道基础二百五十分,武道技艺二百五十分,综合实战三百分。
“武道基础里,恢复能力单独占五十分。”激光笔点在幕布上,“三轮复测:高强度负荷之后固定时间复测,再负荷,再复测。记的是气血回落、心率、肌肉状态和连续输出的保持率。这一项历年分差最大,谁垫底,谁自己心里有数。”
底下有人小声说,这不就是白送分。教授听见了,抬眼扫了一圈:“白送?第一轮把力气掏空的人,三轮之后掉得比谁都惨。这一项考的是分配,到了考场自己想。”
陆沉在座位上没动。这一项他练了两年,账就在自己本子里。
本子上的表从开春记到现在,一页一页压着晨脉和角度线。台上讲的每一个字,都在那些表上过过一遍。
技艺那一板,教授讲得最快:基础动作与兵器五十,身法与距离六十,攻防转换六十,临场技艺八十。“临场那八十分怎么给,我不剧透。只提醒一句:考的是变化,套路在这儿不管用。”实战那一板,他放了一段往年的场地录像:任务制,搜索,清除,回收,护送,目标不定。评分卡上战斗能力一百,任务完成八十,判断应变六十,状态管理三十,安全规则三十。
“综合实战不打对擂。”教授把遥控笔收起来,“击倒别人不加分。完成任务,才加分。”
第三位是江南招生组的组长,讲今年的计划。
“二十八人。”他说,“提前批和统招,都在这一个盘子里。三天考完,标准线当场封存。过线就录,录到计划数为止。达到标准的人数超过计划,按本场成绩从高到低录;没排进去的达标者,和没达线的考生一样,资格都还在,全国武考照考,统招的位置给你们留着。”
他停了一下,把最重要的那句放在最后。
“去年在江南录到的最后一名,多少分,只对去年有效。今年统招的线怎么形成,看两样东西:你们这一届考成什么样,提前批用掉了多少位置。学校不卡往年的分,只卡今年的标准和今年的位置。”
台下安静了一瞬,随即纸笔响成一片。有人把“标准”两个字圈了三圈。
散场前是提问环节。第一个人站起来,问考期和第一军武重叠怎么算。
“报名前自己排期。”组长的回答很短,“身体和时间都是成本,学校不替考生算账。”
第二个人问统招线会不会比去年高。组长把刚才那两样东西又说了一遍,一个数都没给。
第三个人问达标的人超过二十八怎么办。组长说,按本场成绩录到计划数,剩下的人进统招池,位置不浪费,也不会多给。
陆沉把这三问的答案记在册子页边,合上。他真正想确认的只有一件事:三天,一张卷子,线在考完之后才知道。和他排的账,对上了。
只有一条他没写下来:线封存在学校手里,过或不过,都在三天之后。这条他早就认了。
散场的人流往北门淌。陈岳把空水瓶捏扁,投进垃圾桶,跟他往轻轨站走。
广场上晒得发白,两个人走得不快。考前的话,说得越少越稳。
“什么感觉。”
“没有暗线。”陆沉说,“考多高,站多高。”
“我就怕你有暗线。”陈岳笑了一声,随即正色,“你第一天考完,我打电话。不用汇报成绩,说一句活着就行。”
“行。”
“全国武考完第二天,老球场。”陈岳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这两件事,一件都不能忘。”
“一件都忘不了。”
轻轨进站的风把人流推开。陆沉在站台上把说明会的账过了一遍:五模块,三天,标准制,统招看当年。每一格都跟他推过的那版对齐,没有意外,也没有余地。剩下的,就看京华江南考区那一千一百多人,谁先把谁挤下去。
车过第三站,楚禾的消息进来:转播我盯着,紧张就掐自己一把。他回了个句号。
十二点二十到家。母亲把最后两块排骨拨进他碗里。“说明会的东西,都记住?”
“记住了。”
陆建平把他叫到阳台,只问了一句:“恢复那半天,你打算怎么用。”
“睡一觉,擦刀,把三天的账再过一遍。”陆沉说。他没说的是,恢复那半天,他多出别人半步。
陆建平没再问,回屋扒完了碗里的饭。母亲在厨房洗碗,水声里飘出来一句:考不考得上,饭都在家里。
下午两点,书桌前。恢复表先填:尾端那截坡陡了一线,疲劳清除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回来了,幅度离当年那口原液差着一截,方向是对的。他在记录纸上落了四个字:初步可用。
然后列装。练习刀,护具,换洗衣服,准考证,回执打印件,常用药品,一样一样过手。这些摆在明面上。另一样东西用保鲜膜缠了三圈,裹在维生素瓶的夹层里,两支半的量,合着自用辅材的口径,过安检的扫描,它就是一瓶来路干净的营养补充剂。
账本翻开,供给那栏添了三行。
第一槽成,三支,半支起试。剂量减半,观察第三天。
维持有余,增长无源。窗口期间不开新槽,人手全让给考试。
第三条路,初版可用。欠两条腿,料不够快,效率不够高。欠的记下,路照走。
终端震了一下。阿九的短信,没头没尾一行:设备周期保养,武考后送来,老规矩。
陆沉回了一个字:好。对话框停在那里,没有下文。服务站里那个外地口音,只是一闪,没留下别的动静。铺面上没动静,网点里没动静,就是这条线眼下能确认的全部。收网的人沉住了气,他也沉得住。
他合上账本,看了一眼日历。六月一号那格,红笔描过边。
瓶子里那点浅色的液体,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口气。得省着用,用到它自己长出下一条腿。
三点二十,他背上包出了门。书包侧兜里那瓶维生素,跟着他一起去江州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