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猎猎,主舰巨帆鼓成满月。
两岸芦苇荡疯了似地往后退,浪花狠狠拍碎在船帮上。
谢知意靠在舱门旁,掌心全是冷汗。
崔清晏倒了碗烈酒,反手泼在她的伤口上。
“嘶……崔清晏你找死啊!”谢知意猛地缩手,疼得直磨后槽牙。
“洗掉毒血,省得烂肉。”崔清晏嗓音极沉,撕下雪白内衬替她缠紧手腕。
【咬着牙不吭声,疼得脸都发白了。】
【回府后就算用金丝银线锁着,也绝不准她再提刀拼命。】
谢知意恶狠狠剜他一眼:“你在心里给老子编笼子呢?”
崔清晏打结的手顿住,面无表情抬眸:“胡说八道。”
“胡没胡说你心里有数。”谢知意抽回手,指尖在他下巴上重重点了两下,“老子野惯了,关不住。”
“等京城事了,你大可试一试。”崔清晏垂下眸子,系紧自己破烂的袖口。
“报——!”赵括狂奔而至,甲胄撞得震天响,“大统领,首辅大人,前方三里是通州千斤玄铁水闸,水道完全封死了!”
谢知意单手按住刀柄,大步迈上船头。
阴沉夜幕下,两座石筑碉堡扼守江口,一道布满倒刺的黑铁巨闸横锁水面。
闸楼上火把通明,百余架床弩正对江心。
“来船止步,熄帆抛锚!”闸楼上传来尖利的喝令,“无兵部驾帖擅闯者,万箭齐发!”
崔清晏并肩立在谢知意身侧,冷声道:“那是萧景明舅家陈氏的私军。”
“管他谁家的狗。”谢知意吐掉嘴里的草茎,眼底戾气翻涌,“赵武,火油柜搬上来!”
赵武抹掉满脸雨水,厉声应诺:“得令!”
六具蒙着铁皮的火油柜被推到冲角两侧,胶泥火油咕嘟咕嘟翻着黑泡。
崔清晏侧目看她:“直接撞,船身扛不住反震。”
“谁说老子要用船撞?”谢知意冷笑一声,拔出短刀,“用火雷炸,老子要借这股水势冲进护城河!”
【疯子。】
【不过……确是奇谋,闸口水势一旦倒灌,内河防线全线崩溃。】
崔清晏心声刚落,谢知意便抬手搭上他的肩膀:“崔首辅,借内力用用。”
崔清晏没躲,反手扣住她的手掌,掌心滚烫的真气涌入她的筋脉。
同心蛊在两人血脉中窜动,那股噬心的绞痛被压得干干净净。
“点火!”谢知意挥刀暴喝。
火箭齐射,六具火油柜瞬间化作冲天火龙,扑向冰冷的玄铁水闸。
“放箭!射死他们!”闸楼上的守将吓得魂飞魄散,凄厉尖叫。
重型弩箭呼啸而来,凿进船板半尺深。
崔清晏拔出软剑,剑芒泼洒如银幕,将迎面而来的箭雨尽数震飞。
巨舰轰然撞上被烈火炙烤发脆的铁闸链条,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脆响。
“给老子断!”谢知意借着崔清晏推来的暗劲飞身跃起,玄铁刀裹挟劲风狠狠剁向锁盘。
“当——!”
火星飞溅三丈高,粗若儿臂的铁索崩断,整座水闸轰然向后坍塌。
上游积蓄的千顷江水如脱缰野马,推着大船直扑内河。
闸楼在洪峰冲撞下剧烈摇晃,守将惨叫着坠入浑浊的旋涡。
巨舰撞开漫天碎木,裹着白色浪头杀进通州内河,岸边的巡防哨卡全被冲散。
谢知意翻身落回甲板,险些跌坐下去。
崔清晏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死死锁在怀里,薄唇凑在她耳畔微喘。
“疯够了?”
“还没进城呢,早着呢。”谢知意抬手擦了把脸上的水,咧嘴冷笑。
崔清晏将她鬓边的湿发别到耳后,指尖微颤。
【命都要折腾没了,还在笑。】
【罢了,这锦绣江山,本官陪你打碎了再重拼。】
谢知意心口猛地一撞,扭头盯着他清俊的面颊。
“崔清晏,你心跳快得要蹦出来了。”
崔清晏面无表情别开脸:“水声太吵,你听岔了。”
“放屁,老子耳朵灵着呢。”
巨舰借着水势一路疾行,不过半个时辰便逼近京城东便门码头。
岸上黑压压一片全披重甲,火把绵延数里,旌旗猎猎。
为首一员金甲武将骑在高头大马上,手中亮银枪直指江面:“逆贼崔清晏、谢知意擅闯京畿,奉太子殿下令,斩立决!”
“太子令?”崔清晏缓步走至船头,从怀中抖开血红账册,“沈策亲笔供状在此,东宫贪墨漕银、私铸兵甲、勾结外敌,尔等还要助纣为虐?”
金甲武将脸色骤变,咬牙拔剑:“休听逆贼妖言惑众,放箭!”
“放你祖宗的罗圈屁!”谢知意一把夺过赵括手里的重弩,单膝跪地扣动悬刀。
破甲锥撕裂夜空,正中金甲武将的咽喉,将他生生钉死在马鞍上。
战马长嘶人立而起,岸边军阵顿时大乱。
“弃船,上岸!”谢知意踢开跳板,提刀当先跃下。
三百黑甲死士如狼似虎扑上码头,刀光撕裂暴雨。
崔清晏软剑掠过,斩翻扑上来的三名甲士,快步跟在她身侧。
宣武门紧闭的铁皮城门已在眼前,城头滚木礌石密密麻麻堆垒着。
城门楼上,太子萧景明一身四爪蟒袍,手扶城垛居高临下俯瞰。
“谢知意,崔清晏,你们回得太迟了!”萧景明厉声狂笑,“父皇龙驭宾天,本宫已奉太后遗诏承继大统,尔等现在跪伏受降,还能留个全尸!”
谢知意仰头看着城垛,抹掉睫毛上的雨水,放声大笑。
“萧景明,你老子尸首还没凉透,就急着换龙袍?”
萧景明面目狰狞,挥手怒吼:“放神臂弩,把这对狗男女射成刺猬!”
城门上的机括声此起彼伏,暴射而出的铁矢织成密网。
崔清晏扯下宽大的玄色斗篷,真气灌注下化作铁壁,护在谢知意身前。
铁矢撞在斗篷上爆出串串火星,崔清晏嘴角再度溢出一抹黑血。
谢知意反手握紧他的软剑剑柄,两具身躯贴得毫无缝隙。
“崔清晏,还能撑多久?”
“踏平东宫前,死不了。”崔清晏嗓音沙哑,掌心死死攥着她的指尖。
【她若出事,我便杀尽这满城朱紫。】
【四千条家规全喂了狗,老子只要她活着。】
谢知意听着那凶戾至极的心声,眼角微红,唇角却扬起嗜血的笑意。
“用不着你替老子杀人,老子亲自砍他的狗头。”
长街尽头突然传来雷鸣般的马蹄声,踏碎了深夜的死寂。
整整八千铁甲骑兵自白虎大街呼啸杀出,玄色大旗上赫然绣着斗大的“谢”字。
镇国公谢渊手提宣花大斧,赤红战马冲在最前,声如洪钟震动九霄。
“萧家小儿,敢动老子的闺女和女婿,老子把你剁碎了喂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