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谦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大物?多大?狍子?还是——鹿?”
卢星野摇了摇头,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意味。
“比那些都大。”
林谦兴奋得直搓手:“真的假的?星野哥你别忽悠我,咱就带了这点家伙什,能打啥大物?”
卢星野没解释,而是蹲下来,开始在雪地里仔细搜寻。
他的眼睛像鹰一样锐利,扫过每一棵树,每一丛灌木,每一寸雪地。上辈子四十二年的赶山经验,在这一刻全部调动了起来。他知道野猪喜欢走什么样的路,知道它们会在什么地方蹭痒痒,知道它们会在哪里拱地找食,知道它们的蹄印长什么样、怎么分辨新旧。
没多大一会儿,他就找到了一串蹄印。
蹄印很大,深深陷在雪里,周围的雪有些已经结了冰,说明这头野猪经过这里的时间不长,应该是今天早上或者昨天夜里。
卢星野趴下来,用手指量了量蹄印的宽度,又看了看蹄印之间的间距,心里有了数。
公的。成年公猪。体重大概在三百五十斤到四百斤之间。正值壮年,脾气暴躁,攻击性强。
跟记忆中的那头,一模一样。
“谦子,你过来看。”卢星野招呼林谦。
林谦凑过来一看,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啥玩意儿?这么大个蹄印?”
“野猪。大跑卵子。”
“野猪?!”林谦的声音都变了调,脸上的兴奋瞬间变成了惊恐,“星野哥你疯了?咱能打过野猪?”
“打不过。”
“打不过你还打?”
“打不过正面,就智取。”卢星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你别慌,听我安排,保证没事。”
林谦咽了口唾沫,脸色发白,但还是咬着牙点了点头。
他是信卢星野的。从小到大,屯子里的同龄人里头,卢星野脑子最好使,胆子最大,干什么都有一套。既然他说有办法,那应该就真有办法。
“首先,”卢星野说,“你得爬到那棵树上去。”
他指了指旁边一棵又高又粗的落叶松。这棵树主干笔直,离地三四米的地方有几个粗壮的枝杈,正好可以坐人,又足够高,野猪够不着。
“我上去?那你呢?”
“我在下面引猪。”
“啥?!”林谦差点没跳起来,“你一个人在下面引野猪?不行不行,太危险了!”
“你放心,我有数。”卢星野的语气不容置疑,“你在上面待着,不管下面发生什么,都不准下来,听见没有?”
“可是——”
“没有可是!”卢星野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你要是不听我的,咱现在就回去,以后再也不进山了。”
林谦被他的气势镇住了,愣了两秒,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行,我听你的。”
他走到落叶松下,搓了搓手,抱住树干,手脚并用,几下就爬了上去。十六岁的半大小子,爬树是基本功,没费什么劲就坐到了树杈上。
“上去了!”林谦在树上喊。
卢星野点了点头,然后蹲下来,把两条狗叫到跟前。
大黄是一条老黄狗,浑身毛色黄中带白,耳朵耷拉着,看起来憨厚温顺,但眼神里透着一股老练的精明。它是卢星野家养了六七年的狗,跟着卢星野的父亲卢云朝上过不少次山,经验丰富。
黑虎则是一条大黑背,身量高大,肌肉结实,两耳直立,眼神凶狠,喉咙里不时发出低沉的呜呜声。这是林正北花大价钱从外地买回来的好猎狗,才三岁,正是最能干的时候。
卢星野蹲下来,先摸了摸大黄的头。大黄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尾巴摇了摇。
“大黄,老伙计,”卢星野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说话,“一会儿干仗,你得帮哥一把。你负责从侧面骚扰,别正面硬碰,咬一口就跑,听见没?”
大黄眨了眨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也不知道听没听懂。
卢星野又转向黑虎。黑虎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浑身绷得紧紧的,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黑虎,你胆子大,敢咬。但你得记住,不能蛮干。一会儿我让你冲你就冲,我让你撤你就撤,配合我,懂不懂?”
黑虎“汪”了一声,声音又短又脆,像是在回答。
卢星野站起来,从腰后抽出侵刀,又在附近找了几块趁手的石头揣在兜里。他把绳子从腰上解下来,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看远处的林子。
天快黑了,雪还在下,不过不大,零零星星的,落在脸上凉凉的。山风从林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嚎叫。
就在这时候,林子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哼——哼——”声。
那声音不大,但浑厚有力,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震得人的胸口都跟着发闷。
卢星野浑身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
来了。
他猛地转头,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在离他们不到五十米远的杂木林里,一团黑乎乎的影子正在晃动。那团影子比一般的野猪大得多,身上的鬃毛又长又密,像一件蓑衣一样披在身上,脑袋低垂着,长长的嘴巴不停地在雪地里拱来拱去,发出“吭哧吭哧”的声音。
偶尔抬起头来,能看到它嘴里那两对白森森的獠牙——下面的那对又长又尖,向上弯着,像两把匕首;上面的那对稍微短一些,但同样锋利。
它的眼睛很小,但此刻因为光线的原因,在昏暗的林子闪着幽幽的光。
大跑卵子。
上辈子毁了卢星野一切的仇人。
卢星野的心跳骤然加速,血液像是被点燃了一样在血管里奔涌。他的手紧紧攥着侵刀,指节发白,骨节咯咯作响。
但他没有冲动。
上辈子的教训太深刻了。他知道,现在冲上去就是送死。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他转头看向树上。
林谦正瞪大眼睛看着那头野猪,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脸色白得像纸,两条腿在树杈上直哆嗦。
卢星野对他打了个手势——别出声,待着别动。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两条狗吹了一声低低的口哨。
大黄和黑虎同时竖起耳朵,看向他。
“走。”卢星野轻轻说了一声,然后猫着腰,开始朝着那头野猪的方向移动。
他没走直线,而是沿着地形的起伏,借着树木和灌木丛的遮挡,慢慢靠近。每一步都踩在雪最厚的地方,尽量减少声音。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那头野猪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突然抬起头来,鼻子朝着空气使劲嗅了嗅。
卢星野立刻停住,整个人像钉子一样钉在原地,一动不动。他连呼吸都放慢了,生怕发出一丁点声音。
野猪嗅了几秒,没发现什么异常,又低下头继续拱地。
卢星野继续靠近。二十五米,二十米。
到二十米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这个距离,差不多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块石头,朝着野猪身后的一块空地丢了过去。
石头落在雪地里,“噗”的一声闷响。
野猪猛地转过身去,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就是现在!
卢星野猛地站起来,朝着野猪大声吼道:“嘿——!”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林子里炸开,像一声惊雷。
野猪被吓了一大跳,浑身一抖,四条腿在地上弹了一下,跳开了两步。但很快,它就稳住了,转过身来,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卢星野。
然后,它低下了头,把獠牙对准了卢星野的方向,鼻孔里喷出两股白气。
“哼——哼——哼——”
那声音又急又重,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威胁。
它的后腿微微弯曲,做好了冲锋的准备。
卢星野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野猪的每一个动作,脑子里飞速计算着距离、地形、路线。
他已经把野猪的注意力完全吸引过来了。
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一步——把它引到一线天去。